当时的困境
自亚里士多德以来,白光被认为是纯净的、单一的、不可再分的。颜色则是光被介质”改造”之后的产物——棱镜投出彩虹,是棱镜给光染了色;越靠近棱镜厚的一端,光被”污染”得越厉害,所以颜色越深。
这套解释有它的道理:白光进去,彩色出来,说光在里面被改变了并不牵强。
实用一侧的麻烦更具体。伽利略之后望远镜迅速变成天文学的主力,而折射望远镜有一个消不掉的毛病:星像边缘总镶着一圈彩边,亮星尤其严重。当时的对策是把镜筒做长——焦距越长,曲率越小,彩边越淡。于是十七世纪出现了长达数十米、需要用绳索吊在杆子上操作的”空中望远镜”。笨重到极点,问题仍在。
没人知道彩边从哪来,只知道它随镜片走。
洞见时刻
1665 至 1666 年剑桥因鼠疫关闭,牛顿回到乡下老家。他在暗室的窗板上开一个小孔,让一束阳光穿过棱镜,投在对面墙上。
第一个反常在于形状。按当时的折射理论,圆形的光束折射后仍应是圆的(或略呈椭圆)。实际投出的却是一条长条形的光带,长度约为宽度的五倍。
真正的杀招是他称之为”判决性实验”的那一步:
在光带上开一个小孔,只放一种颜色的光通过,让它射向第二块棱镜。
如果颜色是棱镜制造的,那么第二块棱镜应该继续改造它,产生新的颜色。
结果是:这束光被偏折了,但不再分解,颜色也不改变。红光过了第二块棱镜还是红光,偏折的角度和它在第一块棱镜里的一样。
结论只有一个:棱镜没有制造颜色,它只是把白光里本来就有的各色成分按不同角度分开了。白光是混合物,各色光才是”单纯”的。
而这解释了彩边:既然不同颜色折射率不同,透镜就不可能把它们聚在同一点上。色差是折射的必然结果,不是磨镜工艺的缺陷。
牛顿由此判断折射望远镜没有前途,转而用凹面镜取代透镜——反射不分光,从原理上就没有色差。1668 年他亲手磨制(连合金配方和抛光工具都是自己做的)出一台镜筒长约 15 厘米的反射望远镜,放大倍率却抵得上好几米长的折射镜。
1672 年,这台小仪器让他当选皇家学会会士。同年他发表了《关于光与颜色的新理论》——他的第一篇论文。
(这篇论文也带来了他一生最长的一场争执。胡克认为自己早就做过类似实验,且不接受牛顿的结论。冲突延续二十多年,牛顿的《光学》直到 1704 年胡克去世后才出版。)
涟漪效应
牛顿判断色差无法消除,这一条后来被证明过了头。1758 年多隆德把折射率与色散不同的两种玻璃(冕牌玻璃与火石玻璃)胶合,让两者的色散互相抵消,做出消色差透镜。折射望远镜由此复活了一个多世纪。
但大口径终究属于反射式:透镜只能靠边缘支撑,做大了会被自身重量压变形,而反射镜可以整个背面托住。今天所有的大型望远镜——从赫歇尔的巨镜到 8 米级的甚大望远镜,再到韦布望远镜那 18 块六边形镀金镜片——走的都是牛顿路线。
把光拆开来看,本身也成了科学最强的分析手段。1814 年夫琅禾费在太阳光谱里发现数百条暗线并精确测定了位置;1860 年基尔霍夫与本生证明每种元素都有一套专属的谱线,暗线是太阳大气中的元素吸收造成的。人类从此能化验几千光年外恒星的成分——这条线一直通到勒维特的标准烛光和佩恩对恒星组成的判定。
对颜色可分解也可合成的理解,还铺出了另一条路:三原色理论、彩色摄影,以及你眼前这块用红绿蓝三种子像素拼出一切颜色的屏幕。
如果没有它
天文学的口径竞赛无从谈起。望远镜的集光本领正比于口径的平方,看得多远、多暗,几乎完全由这一个数字决定。没有反射式设计,这条路在一米上下就到头了。
光谱分析没有了,恒星的化学成分、星系的红移、系外行星大气的成分——全部测不了,天体物理学不会存在。
日常:分光光度计在化验室里测浓度,超市的条码扫描、拉曼光谱鉴定成分、卫星遥感识别地表植被,用的都是同一个原理——把混合的光拆开,看它由哪些成分组成。
一间乡下暗室里被拆开又合上的一束阳光,是这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