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11 年秋天,布鲁塞尔第一届索尔维会议的总讨论快结束时,与会者还在争一个看似琐碎的问题:一个转动的双原子分子,它的能量该不该也按 一份一份地给?能斯特与林德曼各执一词。普朗克的量子只在一个地方算得清楚——固定频率的谐振子,能量是 的整数倍。换一个系统,量子该加在哪个量上,没有人说得出道理。
主持会议的洛伦兹这时想起不久前与爱因斯坦的一次谈话。据会议记录第 450 页,他提的是一个单摆:用两根手指夹住摆线往下滑,把摆慢慢缩短。假设开始时摆恰好有一个能量子,那么到最后,它的能量似乎会小于与新频率相应的那一份能量子——量子条件岂不是被手指「破坏」了?
爱因斯坦的回答只有两句:如果摆长改变得无限缓慢,原来等于 的能量就一直等于 ,能量与频率同比例变化;无电阻的振荡电路、空腔里的自由辐射也是这样。洛伦兹说,这个结果很奇妙,困难消失了。紧接着瓦尔堡补了一句:像伽利略那样让摆线在经过最低点时撞上一颗钉子,频率可以一下子升上去而不做功——那是突变,不是缓慢变化。记录里再往下,就是庞加莱的总结发言了。
爱因斯坦说的其实是一条经典力学的老结论。瑞利 1902 年就算过:缓慢改变一个振动系统的参数,能量与频率之比 保持不变。以一个 4 米长的单摆为例,周期约 4 秒;花上几分钟把摆长缩到 1 米,频率翻倍,能量也正好翻倍,角振幅则按摆长的 次方放大约 2.8 倍,2° 的小摆动会变成约 5.7°。能量是外面那只手做功送进去的, 却一点没变。
问题在于:谐振子有这个巧合,别的系统呢?到 1913 年玻尔给氢原子定出量子条件时,他量子化的是角动量;1915—1916 年索末菲等人把条件推广成对每个自由度的相积分。这些规则都能算对谱线,却没人能说清,为什么偏偏是这些量。
洞见时刻
埃伦费斯特不在这届会议的受邀名单上,但同一个事实他早就用过:1911 年他追问普朗克理论里哪些部分离不开量子时,借的正是维恩推位移定律的办法——把空腔缓慢压缩,每个辐射模式的 都不变。他从中看到的是一条普遍原则。经典力学里,参数变化比系统自身的周期慢得多时(借热力学的说法叫「绝热」变化),总有一些量守得住,叫绝热不变量。对一维周期运动,它就是相平面上一个周期围出的面积:
对谐振子,这个面积恰好是 ——爱因斯坦的回答只是它的一个特例。
埃伦费斯特从 1913 年起写了几篇文章,1916 年在《物理学年鉴》上发表《绝热不变量与量子论》,把论证系统化。道理很朴素:外界总可以缓慢地调动一个原子所处的环境——慢慢加电场、慢慢加磁场——而原子不会因此从「允许的状态」掉进「不允许的状态」。所以,一个量子态经过绝热变化之后,必须仍是量子态;能被量子化的,只能是绝热不变量。他称之为绝热假说。它立刻给出一个操作办法:从一个已知怎么量子化的系统出发(比如谐振子),把它绝热地变形成新系统,量子条件就跟着 一起搬过去:
这正是索末菲条件的形式,而现在它有了理由:索末菲选的那些相积分,恰恰是在缓慢变化中守得住的量。第二年,埃伦费斯特的学生伯格斯证明,对能分离变量的多周期系统,每个自由度上的相积分各自都是绝热不变量。
埃伦费斯特起初对玻尔的原子模型颇有疑虑,玻尔却很快接住了这个想法。1918 年的长文《论线光谱的量子论》里,玻尔把它称作「力学可变换性原理」,与自己的对应原理并列为旧量子论的两根支柱:前者决定哪些定态是允许的,后者估计定态之间跃迁的强度。
绝热原理还有一层统计意义。埃伦费斯特是玻尔兹曼的学生,他注意到,只有当被量子化的是绝热不变量时,每个量子态的统计权重才能在缓慢变化中保持不变,玻尔兹曼的熵公式才能原封不动地搬进量子论。这条原理也有缺口:若系统在变化途中经过某个奇异的运动(比如某个频率降到零,摆从来回摆动变成整圈转动),不变性就会失效,量子数怎样对应要另作处理。
涟漪效应
1925 年以后,旧量子论被量子力学取代, 退成了一个近似。但绝热原理在新理论里换了一个更干净的形式活了下来。新量子力学刚出现,玻恩就着手把它翻译过去;1928 年玻恩与福克给出证明:哈密顿量缓慢变化时,处在第 个本征态的系统,会一直待在「瞬时」哈密顿量的第 个本征态上,只要这条能级不与别的能级相碰。旧量子论里守住的是 ,量子力学里守住的是量子数本身。1950 年加藤敏夫把证明推广到一般情形,这就是今天教科书里的量子绝热定理。
经典的绝热不变量则在等离子体物理里找到了用武之地。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绕磁力线打转,回旋运动的作用量正比于它的磁矩
磁场在一圈回旋的尺度上变化很慢时, 几乎不变。于是粒子向强磁场区域钻去时,垂直速度被迫增大、沿磁力线的速度相应减小,最后被弹回来——这就是磁镜。两头磁场强、中间弱的磁场能把粒子来回关住;磁镜比为 4 时,只有速度方向与磁力线夹角小于 30° 的粒子会从两端漏走,各向同性分布下约占 13%。1950 年代苏联的布德克尔与美国利弗莫尔的 Post 各自把它设计成聚变约束装置;地球磁场本身也是一对天然磁镜,1958 年发现的范艾伦辐射带里,高能粒子就在南北两半球之间来回弹跳。
1984 年,布里斯托大学的贝里重新审视量子绝热定理,发现前人漏掉了一样东西。系统沿着参数空间里的一条闭合路径缓慢走一圈、回到原来的哈密顿量时,量子态确实回到原来那个本征态,却多带了一个相位:除了能量随时间积累的「动力学相位」,还有一项只取决于路径几何形状的几何相位
对磁场中的自旋,它等于磁场方向扫过的立体角乘上自旋分量。这个相位此前一直被当作可以随手去掉的规范自由度而忽略。同年 Simon 指出它是一种数学上的「和乐」,并与 1982 年量子霍尔效应里的整数联系了起来;1986 年 Tomita 与 Chiao 把光在螺旋盘绕的光纤里传播,测到偏振面转过的角度正好等于光纤方向扫过的立体角。今天说石墨烯的贝里相位是 、说拓扑绝缘体的陈数是贝里曲率的积分,用的都是这个概念。
最后一个转身发生在计算里。1998 年,东京工业大学的西森秀稔与 Kadowaki 提出量子退火;2000—2001 年,麻省理工学院的 Farhi 等人提出绝热量子计算:先把量子比特制备在一个简单哈密顿量的基态上,再把哈密顿量缓慢地变成一个「答案就编码在基态里」的哈密顿量——按绝热定理,只要变得足够慢,系统一直待在基态,终点就是答案。「足够慢」的代价由途中最小的能隙决定,大致与能隙的平方成反比。2007 年 Aharonov 等人证明,这种计算方式与标准的量子线路模型在效率上等价;2011 年加拿大的 D-Wave 公司发表了用超导人造自旋做量子退火的实验,此后造出了上千比特的退火机,用于组合优化问题。它们是否真的比经典算法快,至今仍有争论。
如果没有它
旧量子论在 1913—1925 年间是一套靠直觉拼起来的规则。没有绝热原理,「为什么量子化角动量而不是别的量」就只能回答「因为算得对」;有了它,量子条件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检验的选择标准,也让玻尔兹曼的统计力学能搬进量子论。伯格斯的证明又让多周期系统、斯塔克效应这些复杂情形里的量子条件有了同一个依据,一直用到海森堡与薛定谔的新理论接手。
更长远地看,「慢变化里什么守得住」这个问题贯穿了之后一百年的物理。它让聚变工程师知道磁场怎样关住等离子体,让固体物理学家在能带里找到了拓扑的整数,也给了量子计算一条不需要逐个操纵逻辑门的路。一个在 1911 年会议记录里只占半页纸的单摆问题,埃伦费斯特把它读成了一条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