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金属为什么导电,绝缘体为什么不导电?这个问题在 1928 年之前没有答案,而且失败得相当彻底。
德鲁德 1900 年的自由电子模型把金属里的电子当成一团经典气体。它推出了欧姆定律,还算出了魏德曼-弗兰兹定律里那个导热与导电之比的常数——数值居然对上了。这个成功后来被证明是假的:经典模型把电子对比热的贡献高估了约一百倍,又把电子的平均速度低估了差不多同样的倍数,两个错误在比值里恰好相消。德鲁德本人还在推导中丢了一个二,误差反而更小。
真正的窟窿有两个。第一,电子若真是自由气体,每个应贡献 3k/2 的比热,金属的比热就该比实测大出许多,实测却几乎看不到电子的份额。第二,也是更难堪的——电子在原子之间穿行,应该不断被撞回来,平均自由程顶多几个原子间距;可从电阻反推出的自由程长达上千个原子间距。
电子似乎能从一大片原子中间穿过去而不被拦住。这在经典图像里说不通。
比热那一半在 1927 年被索末菲补上了:电子服从费米-狄拉克统计,只有费米面附近极少数电子能被热激发,比热自然小得多。但为什么电子几乎不被原子散射,仍然悬着。
更麻烦的是导电性的跨度。铜与石英的电阻率相差二十多个数量级——这是物理学里最大的物性差异之一,而当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为什么差这么多。
洞见时刻
1928 年,二十三岁的布洛赫在莱比锡跟着海森堡写博士论文,把晶格的周期性直接写进薛定谔方程。
解出来的波函数有一个特别的形式:平面波乘上一个与晶格同周期的调制因子。今天这叫布洛赫波。
推论出人意料:只要晶格严格周期,电子的定态就是这种波,它带着确定的动量一直传下去,不会被离子阵列削弱。散射来自周期性被破坏的地方——杂质原子、晶格缺陷、以及温度带来的振动。也就是说,电阻并不是电子撞在原子上产生的,而是电子撞在「原子没有排整齐」这件事上产生的。那条长得离谱的自由程由此得到解释,纯金属降温后电阻一路走低也是同一个原因。
顺着这条路继续算,电子允许的能量不再连续,而是分成一条条能带,带与带之间是不允许存在的禁带。再加上泡利不相容原理——每个态只能装一个电子——三种情况就分出来了:
能带只填了一半,电子稍加电场就能跳到附近的空态,材料导电,这是金属;能带恰好填满而禁带很宽,电子无处可去,材料绝缘;禁带不宽不窄,室温的热运动就能把少量电子送上去,这是半导体。
最后这一类当时并没有人当真。布洛赫本人不相信存在真正的本征半导体,多数人把半导体的怪异行为归咎于样品不干净。泡利 1931 年给佩尔斯写信时说得很直白:不该去研究半导体,那是一团脏东西,谁知道半导体究竟存不存在。转折点是佩尔斯 1929 年引入的空穴概念(用来解释反常的霍尔效应符号)和威尔逊 1931 年的两篇论文——威尔逊指出,杂质能在禁带中造出额外的能级,本征半导体与掺杂半导体是两回事,「脏」恰恰是可以设计的。
涟漪效应
半导体是这套理论最有价值的产物。禁带宽度这个数字决定了一切:硅是 1.12 电子伏,恰好能被室温和适度的电压操控;锗 0.67 电子伏偏小,金刚石 5.5 电子伏则完全是绝缘体。
1947 年,巴丁与布拉顿在贝尔实验室做出了晶体管。它的原理完全是能带的语言:往硅里掺入杂质,可以在禁带里造出额外的能级,从而人为控制载流子的类型与浓度;把不同掺杂的区域拼在一起,就得到二极管、三极管,进而是逻辑门、处理器。
同一套理论还解释了别的东西。LED 是电子从导带跌回价带时把能量差以光子形式放出,禁带宽度决定发什么颜色的光。太阳能电池是反过来:光子把电子从价带打到导带。数码相机的感光元件、光纤通信的激光器与探测器,用的都是这一条。
但「禁带宽度决定颜色」这句话漏掉了半个故事。 能带图的横轴是电子的动量,禁带的顶和底不一定落在同一个动量上。硅的导带底与价带顶错开,电子要跌回去必须同时交给晶格一份动量,这种「间接跃迁」的概率低得多——所以硅几乎不发光,LED 不能用硅做。发光要用导带底与价带顶对齐的直接带隙材料:砷化镓 1.42 电子伏发红外与红光,氮化镓 3.4 电子伏发蓝光。蓝光 LED 之所以等到 1993 年才被做出来,卡住的不是能带理论,而是长不出高质量的氮化镓晶体、也做不出 p 型——这两道关由赤崎勇与天野浩在 1985 至 1989 年拆掉,中村修二随后把亮度做到了商用级。
如果没有它
现代电子工业的全部产品目录,本质上是一张能带工程表。选什么材料、掺什么杂质、掺多少、怎么叠层——决策依据都是能带图。今天设计一种新的半导体材料,第一步是在计算机上用密度泛函理论算出它的能带结构,再决定要不要动手合成。
而这套理论也有它够不着的地方,值得一并记下。能带理论的骨架是「单个电子在周期势场里运动」,电子之间的排斥被抹成了平均背景。对钠和硅这没问题,对氧化镍就不行:按能带计数,氧化镍每个原胞有奇数个 3d 电子、能带半满,应当是良导体,实测却是不折不扣的绝缘体。莫特在 1937 年指出病根在于被忽略的电子间库仑排斥——电子宁可各自待在原子上,也不愿两个挤到同一个位置。这类莫特绝缘体至今是凝聚态理论最硬的骨头之一,而高温超导的母体恰恰就是它们。
一切的起点,是一篇 1928 年的博士论文,回答的是一个看似纯属好奇的问题:为什么电子能穿过一整片原子而不被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