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47 年,罗切斯特与巴特勒在宇宙线云室照片里看到了两道 V 字形的径迹:一种从没人预言过的中性粒子,飞了一段后衰变成两个带电粒子。随后几年里,这类「V 粒子」越找越多,后来被统称为奇异粒子。它们的寿命长得离谱,却又成对出现,物理学家急需知道它们怎样产生、怎样衰变、怎样相互作用。
可手头的两种径迹探测器都不合用。
云室里是气体,密度太低。奇异粒子本来就罕见,几乎从不在云室的气体里产生,只能在上方铅板里产生、再飞进来衰变——看得见衰变,看不见诞生,「奇异粒子成对产生」这样的基本猜想都难以直接验证。核乳胶密度够高,可中性 V 粒子要飞上几厘米才衰变,在一叠乳胶里没法把衰变事件和它的母事件对上号。有人把云室充到 300 个大气压来提高密度,结果机器又笨又慢,两次膨胀之间要等 15 到 30 分钟。
与此同时,布鲁克海文的 Cosmotron、伯克利的 Bevatron 这些几 GeV 的质子同步加速器即将建成,每隔几秒就能打出一束粒子。人造的粒子源来了,却没有一台探测器能跟上它的节拍。
洞见时刻
1950 年,密歇根大学的年轻讲师格拉泽开始逐一清点「不稳定性」。任何能看见单个粒子的探测器都要靠一种放大机制:一个粒子只留下极少的能量,得有一个一触即发的系统把它放大成看得见的东西。云室靠的是过饱和蒸气——蒸气该凝结却还没凝结,离子一来就凝出液滴。他列出了聚合、强电场、过冷液体、过热固体、过热液体,再按「能不能几秒钟复位一次」逐条划掉,最后留下过热液体:加热到沸点以上却还没沸腾的液体,粒子一过,沿途冒泡。
这正是云室的镜像。难点在于气泡能不能长起来。液体里一个半径为 的蒸气泡,泡内蒸气压比外压多出 想把它撑大,表面张力 想把它压扁,两者平衡在临界半径
比它小的泡会缩回去,比它大的会一路长到看得见。要让粒子留下的一点点能量就能吹出这么大的泡,表面张力必须很小、蒸气压必须很高——也就是要把液体加热到接近临界点。格拉泽选了乙醚,按他的估算,常压沸点 34.6°C 的乙醚要热到约 140°C 才会被辐射触发。
他在 1924 年的一篇物理化学论文里找到了旁证:三位化学家发现乙醚在 140°C 会隔一阵「任性」地爆沸一次,还列了 30 个等待时间。格拉泽一算,这些时间符合平均约 60 秒的泊松分布,而按那台仪器的大小,宇宙线加放射性本底打进液体的频率也恰好是约 60 秒一次。
1952 年,他把乙醚封进一根厚壁玻璃管,一头加热、一头冷却降压,拿钴 60 放射源一靠近,过热的乙醚立刻爆沸。接着他用几立方厘米的派热克斯玻璃小室、每秒 3000 帧的高速摄影、盖革计数器触发的氙闪光灯,拍到了宇宙线粒子沿直线排开的一串气泡。1953 年的《物理评论》短文宣告:气泡室可以精密测量最小电离粒子的径迹。
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他看着一杯啤酒的气泡得到了灵感。据《今日物理》的讣告,格拉泽本人否认这一点;他在 1960 年的诺贝尔演讲里说的是,动手做计算与实验之前,为了不漏掉简单的可能,他把啤酒、姜汁汽水和苏打水加热后在放射源旁边开瓶——起泡看不出任何差别。水恰恰是最不适合做气泡室的液体:表面张力太大,临界压强太高。
涟漪效应
液氢气泡室。1953 年 4 月下旬,格拉泽在华盛顿的美国物理学会年会上报告这项工作。据伯克利的阿尔瓦雷茨在 1968 年诺贝尔演讲里回忆,他在会议第一天的午餐桌上恰好坐在格拉泽旁边,听他讲了发明经过,当晚就决定回伯克利做液氢气泡室。液氢是物理学家的梦想:靶核就是单个质子,事件最容易解读。1953 年 8 月,芝加哥的希尔德布兰德与纳格尔证明过热液氢对辐射灵敏;1954 年 2 月,伯克利的加速器技术员伍德在一个直径 1.5 英寸的玻璃室里拍到了液氢中的第一批径迹。
「脏」气泡室。早期的气泡室都是整块光滑玻璃,因为任何接缝与划痕都会先起泡、毁掉过热状态。伍德发现,只要膨胀得够快,器壁上的沸腾来不及破坏主体液体,中间仍能保持几毫秒的灵敏时间——格拉泽用铝壳玻璃窗的小室独立证明了同一件事,阿尔瓦雷茨认为这是继发现径迹之后整个技术发展中最关键的一步。从此气泡室可以用金属做壳、橡胶密封,做成几百升。格拉泽组的 15 厘米丙烷室 1954 年上了布鲁克海文的 Cosmotron(据格拉泽说是第一台用于高能物理实验的气泡室;阿尔瓦雷茨的说法是芝加哥组率先发表了气泡室的实验结果),阿尔瓦雷茨组 72 英寸(约 180 厘米)、500 升的液氢室 1959 年 3 月开始运行。
共振态的洪流。大液氢室配上强磁场与加速器束流,一天就能拍下数以万计的照片。在磁场 里,带电粒子径迹的曲率半径 直接给出动量 ;把几条径迹的能量与动量合起来,就能算出它们若来自同一个母粒子,母粒子的质量该是多少:
阿尔瓦雷茨组把成千上万个事件的这个「不变质量」画成直方图——他说这种画法由他们引入、后来被普遍采用——寿命只有 秒、根本飞不出一段径迹的粒子,就显形为直方图上的一个峰。1960 年他们宣布了第一个奇异共振态 Y*(1385)(今称 Σ(1385)),同年底又找到 ——阿尔瓦雷茨说这是用任何方法找到的第一个玻色子共振态;1961 年马格利奇在三 π 系统里找到了 ω 介子。这些新粒子多到需要一张分类表,直接喂给了盖尔曼的八正法;1964 年,八正法预言的 Ω⁻ 在布鲁克海文的一台气泡室里被找到。1968 年阿尔瓦雷茨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理由是「对基本粒子物理的决定性贡献,特别是借助他发展的液氢气泡室技术与数据分析,发现了大量共振态」。
意外的收获。1956 年底到 1957 年初,阿尔瓦雷茨组在液氢室里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事件:μ 子停在氢里后,竟让一个质子与一个氘核聚变——这就是 μ 子催化聚变,在气泡室里偶然发现。1973 年,CERN 装满氟利昂的 Gargamelle 重液气泡室找到了弱中性流,为电弱统一提供了第一个关键证据。
看照片的工业。每年几百万张照片需要人看、需要机器量。阿尔瓦雷茨组 1957 年造出半自动测量机「Franckenstein」,再用计算机程序做径迹重建与运动学拟合;「扫描员」成了一个职业。粒子物理实验从此离不开大团队与计算机——格拉泽后来离开粒子物理,据《今日物理》的讣告,原因之一就是他更喜欢小组作战。
如果没有它
没有气泡室,1950 年代的新加速器会是一群没有眼睛的巨人。云室与乳胶可以慢慢积累事例,但每个共振态都需要几千个事件才能从本底里拱出一个峰,按云室的节奏,Y*(1385)、K*、ω 这一批粒子很可能要推迟许多年才被找到,八正法与夸克模型也就少了最直接的数据支撑。
气泡室也有它注定的局限。格拉泽在诺奖演讲里就承认:粒子留下的「潜像」寿命不到万分之一秒,来不及先用计数器判断有没有好事件再膨胀——云室能挑着拍,气泡室只能盲拍。当对撞机的事件率上到每秒百万次、需要电子学在纳秒之内决定留下哪一个时,火花室、多丝正比室、硅探测器接过了班。气泡室在 1980 年代陆续退役,但它留下的方法——把径迹数字化、用不变质量找共振、由大团队分工处理海量数据——就是今天对撞机实验的骨架。过热液体本身也没有退场:今天一些寻找暗物质的实验,仍在用过热液体等待一个粒子引爆的那一串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