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约前250 力学

浮力原理

Archimedes' Principle

浸在液体里的物体,会被托起一个力,大小等于它排开的那部分液体的重量。阿基米德在《论浮体》里从一条关于液体受压的公设把它证了出来;浴盆和王冠的故事,是两百年后一位罗马建筑师讲的。

当时的困境

船比文字还古老。木头浮、石头沉,把铁锭装上船船就吃水更深,这些经验人人都有。缺的是一句能拿来计算的话:一个东西放进水里,到底会沉到哪儿为止?

希腊哲学对此有现成的答案,只是算不出数来。亚里士多德在《论天》第四卷里把「重」与「轻」当作物体的本性:土天生向下,火天生向上,水和气居中,一个物体往哪走,看它身上哪种元素占上风。他举的例子很精彩——在空气里,一塔兰特木头比一米那铅重;放进水里,木头反倒更轻。他还注意到一只吹鼓的皮囊比瘪的时候重,由此断定空气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有重量。这些观察都对,但他的解释停在「元素配比」上,给不出木头该在水里浮起多少。

同一卷第 6 章讨论了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为什么一片扁平的铁或铅能浮在水面上,而更小更轻的东西——比如一根针——只要是圆的或长的,就沉下去?据亚里士多德转述,德谟克利特认为是水里不断升起的热微粒托住了宽的物体,窄的就从缝里掉下去了。亚里士多德不同意,给出自己的说法:水作为连续体,有一种抵抗被分开的能力;宽的物体压在大片水面上,那么多水不容易被分开,所以浮着;重物往下压的力若胜过这种抵抗,就沉。换句话说,形状是浮沉的原因之一。

这个解释并非凭空编造——薄铁片确实能浮在水面上,今天把这归到表面张力名下。但照这条路走下去,浮沉就成了形状、材料、水的「韧性」之间一笔说不清的账。

洞见时刻

阿基米德的《论浮体》分两卷,希腊文标题是「论漂浮之物」。它写于哪一年没有记载;希思 1897 年据各篇序信和互相引用排出的次序,只能确定它晚于《论劈锥曲面与旋转椭球》,是他较晚的作品。本站取约前 250 年。

第一卷只有一条公设。希思的英译是:

设流体的性质是这样的:它的各部分平铺而连续,受挤压较小的部分会被受挤压较大的部分推开;流体若沉在某物之中、又受他物压迫,它的每一部分都受到它正上方流体沿竖直方向的挤压。

书里没有「压强」,也没有「密度」。他用的说法是「与流体同样大小时一样重」——比较的永远是同体积的重量,这已经是比重的思路。

从这条公设出发,他先证明静止流体的表面是一个以地心为球心的球面(命题 2)。证法本身就是后面所有命题的模板:把整个地球想成流体,以地心为顶点切出两个相邻的全等棱锥,在流体深处画一个同心球面;如果两个棱锥压在这块球面上的分量不相等,受压小的那部分就会被推开,流体不可能静止。

接着是一串关于固体的命题:

  • 命题 3:与流体同样大小时一样重的固体,放进去以后既不露出水面,也不再往下沉。
  • 命题 4:比流体轻的固体不会完全没入,总有一部分露在外面。
  • 命题 5:比流体轻的固体放进流体,会沉到这个程度为止:固体的重量恰好等于它排开的流体的重量。
  • 命题 6:比流体轻的固体若被强行按入流体,它会被一个力向上推,这个力等于被排开流体的重量与固体自身重量之差。
  • 命题 7:比流体重的固体放进流体,会一直沉到底;在流体里称它,比它的真实重量轻,轻掉的恰好是被排开流体的重量。

命题 7 的证明很巧。沉底的重物 A 不好直接处理,他就给 A 绑上一块轻物 B,让两者合起来恰好和同体积的流体一样重——这样拼成的整体按命题 3 会悬停在流体中。于是拉着 A 往下沉的那股力,必须恰好抵消流体托 B 往上的力,而后者已由命题 6 算出。沉的问题,就这样化成了浮的问题。

用今天的记号,这几条合起来就是:浸在液体中的物体受到的浮力

F浮=ρ液 g V排F_{\text{浮}} = \rho_{\text{液}}\, g\, V_{\text{排}}

在液体里称它,读数是

W液中=W−ρ液 g V排W_{\text{液中}} = W - \rho_{\text{液}}\, g\, V_{\text{排}}

形状不在式子里。一块铁沉不沉,只看它排开的水够不够重;把它打成空心的碗,排开的水多了,就能浮。

第一卷结尾还有第二条公设:被流体向上推的物体,是沿着过它重心的那条竖直线被推的。浮力有了作用线,就可以问浮着的东西会不会翻。命题 8、9 讨论球缺;第二卷整卷算旋转抛物体截成的「船体」在什么比重、什么形状下能自己回正——这是船舶稳性理论最早的源头。

这部书流传得很曲折。1 世纪初,斯特拉波在《地理学》里批评埃拉托色尼,说他连阿基米德《论浮体》里「一切静止的液体表面都是以地心为心的球面」都不肯接受,而这是学过数学的人都承认的——可见当时这部书还在读。此后希腊原文失传,中世纪以来只有 1269 年穆尔贝克的威廉的拉丁译本。1543 年,塔尔塔利亚在威尼斯印出第一卷的拉丁文,第二卷到 1565 年才与第一卷一起印出;同年科曼迪诺在博洛尼亚出了校订本,替几处残缺的证明补写了自己的证法。希思 1897 年编译时,用的仍是这条拉丁文的线;大部分希腊原文要等 20 世纪初那部重写本才重新读到。

王冠与浴盆

今天说起浮力原理,人们先想到的是另一个场景:阿基米德在浴盆里跳起来,光着身子跑上街喊「尤里卡」。这个故事出自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第九卷序言,写于前 1 世纪后期,离阿基米德去世已近两百年。

维特鲁威的讲法是:希伦掌权后,要在神庙里献一顶金冠,交给工匠的金子分量不差,送回来的王冠也一样重,却有人告发工匠抽走了一部分金子、掺进了银。希伦请阿基米德想办法。他去洗澡,坐进浴盆时看到身体浸得越深、溢出的水越多,当即想到了解法,高兴得跳出浴盆,一路喊着「εὕρηκα,εὕρηκα」(我找到了)跑回家。办法是:取与王冠等重的一块金、一块银,先后放进盛满水的容器,量出每次需要补回多少水;银块溢出的最多,金块最少,王冠介于两者之间,由此「算出」掺了多少银。

这段记载与《论浮体》之间隔着几层。阿基米德现存的著作里从未提到王冠。维特鲁威的方法比较的是体积,只要会量溢出的水就行,用不上浮力原理。

后来的人另有说法。一首拉丁语诗《论重量与度量》(希思估计约写于公元 500 年)说,阿基米德是在水中用天平称的:先把等重的纯金和纯银挂在天平两端一起浸入水中,看天平怎么倾斜;再把合金和等重的纯银一起浸入比较。希思在 1897 年的译注里认为,命题 7 本身就提示了这条路。

1586 年,22 岁的伽利略写了一篇生前没有付印、只在朋友间传抄的短文《小天平》。他在开头说,把王冠放进水里、看它比等重的金银多溢出多少水,这种办法「非常粗糙,离精确很远」,「完全靠不住,缺少数学所要求的那种精确」。他重读了《论浮体》与《论平面的平衡》之后,想出一种天平:一臂挂金属,另一臂挂一个在空气中与之等重的配重;把金属浸入水中,它变轻了,配重就得往支点那边挪才能重新平衡。纯金、纯银各在秤杆上标出一个位置,合金的位置落在两者之间,把两点间的距离分成的两段之比,就是金与银的比例。为了读数准,他在秤杆上密密缠上极细的黄铜丝,用一根尖针慢慢划过去,听着声音、凭着手感一根根数。他说,他相信这就是阿基米德用的方法,因为它既精确,又依赖阿基米德自己证明过的命题。

三种说法出自三个时代:维特鲁威在前 1 世纪,那首拉丁语诗晚了约五百年,伽利略又晚了一千年。王冠的事是否发生过、阿基米德若真做过又是怎么做的,现存材料都回答不了。能确定的是:浮力原理的原文是《论浮体》第一卷的命题 5 至 7,浴盆的故事是维特鲁威讲的。

涟漪效应

古代与中世纪。 这条原理很早就被做成了仪器。约 402 年,昔兰尼的辛奈西斯写信给他在亚历山大城的老师希帕提娅,请她替自己铸一支铜的「验水器」:一根长短形状像笛子的圆筒,沿一条直线刻着刻度,一端装一个锥形的盖;放进液体它就直立着,数一数没入到哪道刻度,就知道这水有多重。这就是今天的密度计,这封信常被认为是对它最早的描述。12 世纪,哈兹尼用阿拉伯语写成《智慧之秤》,整部书讲一种用于水中称重的精密天平,列出了各种金属与宝石的比重。

斯泰芬:让一团水凝固。 1586 年,荷兰工程师斯泰芬出版《静水学原理》,不借助地心和棱锥,给了浮力原理一个新证法。据马赫在《力学史评》里的转述,他的出发点是:浸在水中的一团水,各部分都处于平衡——否则它会自己下沉,换上来的水又会下沉,这就成了永动。再设想这团水的表面凝固成一只薄壳,壳外的水压它的方式不会因此改变。壳里是水时,外面的水恰好托住它;把壳里换成别的任何东西,外面托起的力还是那么多——物体在水中减轻的重量,等于它排开的那团水的重量。同样的「凝固」想法,还让他推出容器底受的压力只与水深有关、与容器形状无关。

伽利略:形状无关。 1611 年夏天,伽利略在佛罗伦萨与几位学者谈到冷使物体凝聚,对方举冰为例。伽利略说冰倒更像稀化了的水:水结冰体积变大,冰也浮在水上。对方回答冰浮是因为形状宽平、切不开水的阻力——正是亚里士多德的思路。争论持续了好几天,对手拿出一片乌木薄片(浮)和一个乌木球(沉)作证。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二世示意他把道理写下来,这就是 1612 年出版、同年再版的《关于水上物体的谈话》。

伽利略的回答有两层。一是任何形状的冰都浮,把一块宽大的冰按到水底,它会自己浮上来;形状只影响沉浮的快慢,不决定沉浮本身。二是那片乌木其实已经沉到水面以下了,四周的水面围成一圈「小堤」,薄片连同附在它上面、被一起带下去的空气组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并不比水重。他还明确区分了「比重相等」(同体积等重)与「绝对重量相等」,并借机械学的原理,要说明「一点点水能托起比它重一百倍、一千倍的固体」——用今天的话说,容器只比物体稍大时,四周薄薄一圈水就能把它浮起来。

帕斯卡:从压力推出浮力。 今天教科书上最常见的那种推导,帕斯卡已经写出来了。他在《论液体平衡》(约写于 1651 至 1654 年,死后 1663 年出版)第五章里说:水从上面、下面、四周推一个浸没的物体;四周各面的水深相同,推力互相抵消;底面比顶面深,深出来的正好是物体自己的高度,所以水往上推比往下推多出一份力,恰好等于同体积水的重量。他把这比作一架天平:物体在水里,就像放在天平的一只盘上,另一只盘装着与它同体积的水。

接着是一串日常例子:井里的水桶在水中不难提,一出水面才觉得沉;一块铜在空气里九磅、在水里八磅,在海水里还要更轻,因为海水比淡水重约四十五分之一;一块铜和一块铅在空气里放在天平两端恰好平衡,整架天平放进水里就不平了——铜体积大,受的托力也大——甚至空气一潮湿,精密天平上的平衡都会被打破;一片铅板做成凸起的形状,占的水多了,就能浮。第四章还设计了一个装置:一根铜圆柱严丝合缝地塞在漏斗管口,管子上端露出水面,放进河里,水只能从下面推它,实心的铜柱就悬在那里不掉下去。浮力是上下压力之差,这个装置把「上面的压力」拿掉了。

1666 年,玻意耳出版《流体静力学佯谬》,对帕斯卡的结论几乎全都赞同,却对他那些要人潜到二十尺水下的实验不以为然。据《帕斯卡全集》编者的注转引,玻意耳试了帕斯卡设想的「水中苍蝇」实验,苍蝇很快就在温水里淹得不动了。

船。 阿基米德第二卷的问题——浮着的东西会不会翻——在 18 世纪成了造船的核心理论。布格 1746 年在巴黎出版《论船舶》,用浮力的作用点随船身倾斜而移动的道理,给出了判断船是否稳定的几何方法。

如果没有它

人不懂浮力原理,照样造了几千年的船。但凭经验只能知道「这艘船装这么多还行」,却说不出为什么,也算不出换一种船形、换一片水域会怎样。命题 5 把这件事变成了一道算术题:浮着的船有多重,就排开多重的水。今天说一艘船「排水量」多少吨,说的就是这件事。船从河口驶进大海会微微浮起一点,因为海水比淡水重,排开较少的海水就够了——帕斯卡算的是四十五分之一。1930 年第一部国际载重线公约就以「储备浮力」为原则,规定船舶最多能装到多深;现行的 1966 年公约要求把各海区、各季节允许的载重线标在船中两舷。

潜艇用的是命题 3。艇身外壳的体积不变,压载水舱灌水,艇就比同体积的海水重,下沉;用压缩空气把水排出,又变轻上浮;调到与同体积海水一样重,就能悬停在某一深度。气球上也有同样的办法:1783 年,蒙戈尔菲耶兄弟用热空气把气球送上了天;同年 12 月,默尼耶向巴黎科学院提交论文,提出在气球里另设一个装普通空气的腔,不抛压舱物、不放掉氢气也能升降。空气也是流体,气球浮起来和木头浮在水上是同一件事——亚里士多德那只吹鼓的皮囊,说明的正是空气有重量。

密度计就是辛奈西斯那支验水器:液体越轻,它沉得越深,读一读液面对着的刻度就行。检验金饰的成色,至今仍有人用水中称重的老办法:先在空气里称,再在水里称,两次读数之差就是同体积水的重量,一除就得出密度。

还有一种玩具,把一个开口朝下、里面留着一点空气的小瓶放进装满水的塑料瓶,一捏瓶身,小瓶就沉,一松手又浮上来。捏瓶子时水压增大,小瓶里的空气被压缩,排开的水变少,它就变得比水重。这种玩具通常叫「笛卡尔浮沉子」,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本站没有查到;现存较早的印刷描述之一,是 1648 年罗马的马焦蒂写的小册子:一根玻璃管里有少许空气、很多水和一个小玻璃「蜗牛」,天一冷就往上浮。

阿基米德写下这几条命题时,并不知道压强,也不知道分子。他只是假设流体的各部分会互相推挤、受压小的会让开,就推出了一条两千多年后仍然原样使用的定律。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希思(T. L. Heath)编译《阿基米德著作集》(The Works of Archimedes),剑桥大学出版社(1897)——《论浮体》第一卷见第 253–262 页,命题引文据此;导言第二章述各篇写作次序与拉丁译本、印本的流传
  2. 2.亚里士多德《论天》第四卷第 4、6 章,斯托克斯(J. L. Stocks)英译(牛津,1922),维基文库
  3. 3.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第九卷序言第 9–12 节(约前 30–前 20 年),格威尔特英译本,LacusCurtius
  4. 4.斯特拉波《地理学》第一卷第 3 章第 11 节(1 世纪初),琼斯英译本(洛布古典丛书,1917),LacusCurtius
  5. 5.昔兰尼的辛奈西斯《书信》第 15 封(致希帕提娅,约 402 年),据菲茨杰拉德英译修订,Livius.org
  6. 6.哈尼科夫(N. Khanikoff)《哈兹尼〈智慧之秤〉——一部 12 世纪阿拉伯语水秤著作的分析与摘译》,《美国东方学会学报》第 6 卷第 1 页起(1858)
  7. 7.伽利略《小天平》(La bilancetta,1586 年手稿),法瓦罗编《伽利略全集》国家版第 1 卷第 211–220 页(1890),维基文库意大利文版
  8. 8.伽利略《关于水上物体或在水中运动之物体的谈话》(佛罗伦萨:Giunti,1612),法瓦罗编《伽利略全集》国家版第 4 卷(1894),维基文库意大利文版
  9. 9.斯泰芬《静水学原理》(De Beghinselen des Waterwichts,莱顿,1586);戴克斯特豪斯(E. J. Dijksterhuis)编《斯泰芬主要著作》第 1 卷(阿姆斯特丹,1955)收荷英对照本——本页未见原文,所述据马赫转述
  10. 10.马赫《力学史评》(1883)第一章「静力学原理」中的流体静力学各节,麦科马克英译本(Open Court,1919)第 87–105 页
  11. 11.帕斯卡《论液体平衡》第四、五章(写于 1651–1654,1663 年由佩里耶编印),据 Brunschvicg、Boutroux 编《帕斯卡全集》第 3 卷(1908),维基文库法文版
  12. 12.玻意耳《流体静力学佯谬》(牛津,1666)第 243 页——转引自上条《帕斯卡全集》第 3 卷的编者注
  13. 13.马焦蒂(Raffaello Magiotti)《水对压缩的确凿抗拒》(Renitenza certissima dell'acqua alla compressione),罗马:Francesco Moneta(1648),互联网档案馆扫描本
  14. 14.布格(Pierre Bouguer)《论船舶:其构造与运动》(Traité du navire),巴黎(1746),Gallica
  15. 15.福雅·德圣丰(Faujas de Saint-Fond)《蒙戈尔菲耶先生的气球实验记述》,巴黎(1783–1784),Gallica
  16. 16.默尼耶(Jean-Baptiste Meusnier)《论气球的平衡》,1783 年 12 月 3 日提交巴黎科学院,巴黎(1784),Gallica
  17. 17.国际海事组织《国际载重线公约》简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