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33 年秋天,列宁格勒物理数学研究所一间不透光的屋子里,研究生切连科夫在做导师谢尔盖·瓦维洛夫给的题目:铀酰盐溶液在镭的 γ 射线照射下怎样发光。瓦维洛夫是研究发光的专家,这类实验的规矩他最清楚——先测溶剂的本底,再测溶液。
麻烦出在第一步。不含铀盐的纯硫酸在 γ 射线下也在发光,亮度和溶液差不多。切连科夫换成三次蒸馏的水、换成别的纯液体,二十种液体全都亮,亮度都在同一个量级。
在 1933 年,「放射源旁边的透明物质发出微光」本身并不稀奇。英国宇宙线物理学家沃森据艾芙·居里写的母亲传记指出,居里夫妇在 20 世纪头几年就熟悉盛着镭盐的玻璃器皿在暗处发出的蓝光,他认为那「无疑」就是后来所说的切连科夫辐射;1926—1929 年,法国的马莱(Lucien Mallet)还系统地看过水和其他透明物质在 γ 射线下的蓝色辉光,拍下了光谱,发现是连续谱。但大家的默认解释都是荧光——射线激发了液体里的分子或杂质,分子退激时发光。马莱也这样认为,没有再往下做。
测这种光本身就是一件苦差。那时没有光电倍增管,瓦维洛夫组用的是「猝灭法」目视光度术:观测者在全黑里坐一个到一个半小时,等眼睛完全暗适应,再移动一块由透明渐变到不透明的光学楔,直到恰好看不见光为止,光楔的位置就给出亮度。这种光的亮度正贴着人眼能看见的下限。
洞见时刻
先认出它不是荧光。 切连科夫做了荧光必定通不过的检验:往液体里加碘化钾、硝酸银这类强猝灭剂,浓度变几百倍,亮度纹丝不动;把液体加热,亮度也不变;光是偏振的,电矢量却主要顺着 γ 射线的方向,与偏振荧光正好相反。荧光能被猝灭,是因为激发的分子要在激发态停留一段时间,其间能把能量交出去;这种光对一切猝灭手段无动于衷,说明它没有这段「等待」。
1934 年 5 月 27 日,两篇短文同时投给《苏联科学院报告》:切连科夫报告实验,瓦维洛夫写了《论液体蓝色 γ 辉光的可能原因》,断言它不可能是任何一种发光。他给出的解释是:γ 射线把液体里的电子打出来(康普顿散射),电子在液体里急剧减速,发出韧致辐射。这个解释一半对、一半错——「光是电子发的」后来被证实,并把实验引向了直接发射电子的 β 源;「是减速造成的」则不对。
再看出它有方向。 把液体放进磁场,电子的轨迹偏转,光的亮度随之时明时暗——这种光有极强的方向性。1936 年切连科夫确认:它只朝前方、沿着与粒子方向成一定角度的锥面射出。沃森指出,正是这种前后不对称排除了瓦维洛夫的韧致辐射解释。
最后是理论。 据博洛托夫斯基记述,塔姆一听说方向性就指出,这意味着电子在一段与光波长可比的路程上、带着成百上千个原子相干地发光。伊利亚·弗兰克随即用光学课本里的惠更斯作图画出了答案:粒子经过的每一点都向外发出球面子波,子波以介质中的光速 扩散;只要粒子比 跑得快,它就把自己发出的子波统统甩在身后,这些子波的包络是一个以粒子为顶点的圆锥。锥面法线与粒子方向的夹角 满足
这和超音速飞机拖出的激波、快船船头的尾浪是一回事。
难点在观念上:人人都知道匀速运动的电荷不辐射。1936 年秋,塔姆写出带色散介质中匀速点电荷的麦克斯韦方程组并解了出来,1937 年 1 月 2 日与弗兰克的论文投出。结论是:粒子速度只要超过介质中的光速 ——这并不违反相对论,相对论限制的是真空光速 ——路径上各点的子波就不再互相抵消,而是叠成一道辐射。两人还算出了单位路程辐射的能量,即弗兰克-塔姆公式(高斯单位):
被积函数正比于频率,所以光偏蓝;积分只取 的频段,介质的色散让折射率在紫外以外降下来,总能量才不会发散。切连科夫随后的一轮实验把角度随折射率的变化、亮度随频率的分布逐条对上。塔姆在诺贝尔演讲里说,他和弗兰克算出正确结果之后,还一度想把它与「电荷必须加速才辐射」的信条调和;他把这种光戏称为「唱歌的电子」。
切连科夫的英文短文先投《自然》被退稿,改投《物理评论》,1937 年 8 月刊出。1938 年,美国的柯林斯与赖林用约 2 MeV 的单能电子束验证了角度关系,并在标题里第一次用了「切连科夫辐射」这个名字。1958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切连科夫、塔姆与弗兰克三人,「表彰发现并解释切连科夫效应」。
更早的先声。 这套理论其实有前人。亥维赛 1888 年在《电工》杂志、1889 年在《哲学杂志》上,从麦克斯韦方程出发算过点电荷以超过波速的速度穿过电介质的场,得到了同样的锥角,也给出了频谱;据博洛托夫斯基的评述,他没有考虑色散,总辐射损失因此发散,也不认为真空光速是物体速度的上限。那时连电子都还没被发现,这项工作被遗忘,直到 1974 年前后凯泽与 Tyapkin 分别撰文重新提起。索末菲 1904 年算过真空中超光速电子的场,发现它会发出定向的电磁波;一年后狭义相对论问世,真空里的超光速成了不可能,这篇文章也被搁置。据博洛托夫斯基记述,是约飞向塔姆和弗兰克提起了索末菲的工作,两人把论文单行本寄给了索末菲,收到过他的致谢信。弗兰克晚年读到亥维赛的书,说有这样一位先驱是莫大的荣幸。
涟漪效应
计数器。 一个粒子发出的光太弱,人眼用不上。转机是光电倍增管:1947 年美国的 Getting 在《物理评论》上提议用它记录这种光,切连科夫计数器从此迅速发展。它的妙处在于门槛卡的是速度:只有 才发光。在水里(),电子的动能只要约 0.26 MeV 就越过门槛,μ 子要约 55 MeV,质子要约 0.49 GeV。动量相同的两种粒子,轻的发光、重的不发光;再量一量锥角,就能直接读出速度。
反质子。 1955 年,伯克利的张伯伦、塞格雷、维甘德与伊普西兰蒂斯要从加速器打靶产生的大量 π 介子里找出极少的反质子。磁铁先选定动量,同动量下反质子比 π 介子慢得多。据《CERN 快报》的回顾,他们用了两台切连科夫计数器:一台装液态氟碳,专门「否决」比反质子快的粒子;另一台是张伯伦与维甘德设计的石英计数器,只对反质子该有的那个速度响应。再加上 12 米的飞行时间测量(π 介子比反质子快约 11 纳秒),到 10 月 19 日论文预印本定稿时,已探测到 60 个反质子。
看天。 高能宇宙线与 γ 光子钻进大气会引发一场粒子簇射,簇射里的高速电子在空气中同样发切连科夫光。据沃森的回顾,英国的布莱克特 1948 年最先讨论了这件事,估计这种光约占夜空背景光的万分之一;1952 年秋,加尔布雷思与杰利在英国哈韦尔把一面 25 厘米的探照灯反射镜对准天顶、焦点放一只光电倍增管,第一次记下了与宇宙线簇射同时出现的光脉冲。1989 年,美国惠普尔天文台的 10 米反射镜配上 37 像素的相机,按光斑的形状剔除掉 98% 以上的宇宙线本底,以 9.0 个标准差探测到蟹状星云发出的 TeV γ 射线——这就是成像大气切连科夫望远镜,今天地面 γ 射线天文学的主力。
看中微子。 最大的切连科夫探测器是一池水。日本神冈矿地下约一千米的神冈探测器,四壁贴满光电倍增管,看的是中微子在水里撞出的带电粒子拖出的那一圈光环:光环的圆心指出粒子的方向,光的多少给出能量,环的边缘清晰还是模糊能分辨电子与 μ 子。1987 年 2 月,它在 13 秒内记下来自大麦哲伦云超新星的 11 个中微子事件。后继的超级神冈装了五万吨纯水、约一万一千支 50 厘米光电管,1998 年给出大气中微子振荡的证据,中微子因此被证明有质量。
反应堆水池。 研究堆与乏燃料池的水底那种幽幽的蓝光,也是它:裂变产物 β 衰变放出的电子、γ 射线打出的康普顿电子,在水里跑得比水中的光还快。
名字与优先权
西方叫「切连科夫辐射」,俄罗斯的文献里多写「瓦维洛夫-切连科夫辐射」。两边的说法并存,这里把主要材料列出,不作裁决。
- 塔姆在 1958 年诺贝尔演讲里说,苏联用双名,是为了强调瓦维洛夫教授在这一发现中的作用。
- 据博洛托夫斯基 2009 年的回顾,瓦维洛夫在世时,他的学生和同事就提议用双名,他本人总是反对,自己只说「切连科夫辉光」;他 1951 年去世几年后,一些苏联物理学家才开始用双名。博洛托夫斯基本人使用双名,认为它更能反映发现的经过,同时承认「切连科夫效应」已经扎根于现代物理。
- 沃森 2011 年转述了两则见闻,方向相反:俄罗斯同行普罗辛告诉他,苏联宇宙线物理学家扎采平去世前不久,曾因普罗辛说「切连科夫辐射」而责备他;另一方面,苏联宇宙线物理学家丘达科夫 1992 年在《今日物理》上为切连科夫写讣告时,尽管列别杰夫物理研究所曾派人请他写上瓦维洛夫的这份功劳,他仍没有写——沃森「听说」丘达科夫的看法是,瓦维洛夫始终没有完全弄懂这种辐射的机制。这两则都是沃森的转述,不是一手文献。
- 优先权之争还有第三个方向。1974 年凯泽在《自然》上指出亥维赛 1888 年就预言过这种辐射;同一期上,英国的杰利认为,若论先后,称之为「亥维赛-马莱辐射」也说得过去。沃森的看法是,「切连科夫辐射」大概仍会是全世界通用的叫法。
诺贝尔奖按惯例只颁给在世者、每项最多三人,1958 年瓦维洛夫已去世七年;1946 年的斯大林奖金则是瓦维洛夫、塔姆、弗兰克与切连科夫四人共享。
如果没有它
没有切连科夫辐射,高能物理会少掉一种几乎零成本的「测速仪」。闪烁体和气体计数器能告诉你「有粒子经过」,却很难在一瞬间告诉你「它跑多快」;切连科夫计数器的阈值和锥角天然就是速度的读数,配上磁铁量出的动量,粒子的质量就出来了。1955 年的反质子能在成堆的 π 介子里被认出来,靠的正是这一点。
中微子天文学可能要晚很多年。中微子几乎不与物质作用,唯一的办法是造一个极大的靶、等它偶尔撞出一个带电粒子。水便宜、透明、要多少有多少,而切连科夫光让这一大池水本身同时成了靶和探测器,还能告诉你粒子从哪个方向来。没有这层光,神冈接住超新星中微子、超级神冈看见中微子振荡,都得换一条贵得多、慢得多的路。
地面 γ 射线天文学则几乎无从谈起。TeV 光子根本穿不透大气,卫星的有效面积又太小;是大气本身在光子撞进来的那一刻发出一闪切连科夫光,地面上的镜子才得以「隔着大气」看见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