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13 年的玻尔模型一出手就算对了氢原子的谱线波长,轰动一时。
但实验分辨率一直在提高。用更好的光栅去看,玻尔口中的”一根”谱线,其实裂成了靠得极近的两根或三根。
以氢的 Hα 线为例:分裂的间距只有主波长的约十万分之一。米切尔森和其他人早在 1890 年代就用干涉方法观测到了它,只是没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玻尔的模型无法解释。他的轨道是正圆,只有一个量子数 ,给定 就只有一条能级。无论怎么调参数,都不可能从一条能级里生出几条来。
(氦原子的失败更严重,但那是另一个问题。精细结构的特点是:它小、它规律、它明显是主结构上的一层修正——这类问题往往最有指示性,因为它提示的不是理论全错,而是漏了一项。)
洞见时刻
阿诺德·索末菲在慕尼黑做的修补,直接而漂亮。
第一步:放开轨道形状。 行星走的是椭圆,电子为什么非走圆不可?他引入第二个量子数(角量子数)来刻画轨道的偏心率。给定主量子数 ,可以有从圆到细长椭圆的一系列轨道。
但仅此还不够——在纯的库仑势里,这些形状不同的轨道能量完全相同(这个简并是库仑势的特殊性质)。
第二步:加相对论修正。 这是关键。
椭圆轨道上电子的速度不是常数:近日点附近跑得最快,远日点最慢。而按狭义相对论,速度越快质量越大。细长的椭圆轨道,电子在近核处的速度远高于圆轨道。
于是不同偏心率的轨道能量不再相同,简并被打破。原本重合的能级裂开了。
(顺带地,相对论修正还让椭圆轨道的近日点缓慢进动——轨道不再闭合,画出玫瑰花形。这与水星近日点进动是同一类效应。)
索末菲算出的裂分宽度与实验吻合。
而在修正项里,冒出了一个组合:
电荷平方除以普朗克常数与光速。所有的单位彼此抵消,剩下的是一个赤裸裸的纯数字:
物理常数通常带单位,而带单位的常数其数值取决于人为约定的单位制。 不是。任何文明、用任何单位制,测出来都是同一个数。
索末菲当时只把它当作展开式里的小参数——正因为它小,微扰展开才收敛得快,精细结构才是”精细”的(裂分量正比于 ,约十万分之一)。他没料到它会成为二十世纪物理学最著名的谜题。
涟漪效应
索末菲的公式对了,理由错了。 1928 年狄拉克方程给出了氢原子精细结构的严格解,形式与索末菲的公式在展开的前几阶完全一致。但真正的物理机制是电子自旋与轨道运动的耦合(自旋-轨道耦合),加上相对论动能修正与达尔文项。索末菲的模型里根本没有自旋——它是两个错误恰好相消的著名例子。
则留了下来,而且分量越来越重。 在量子电动力学里,它是电磁相互作用的耦合常数:每多一个光子的顶点,振幅就多一个 因子。QED 之所以能算得那么准,正因为 只有 1/137——微扰级数收敛得极快。
电子的反常磁矩是这方面最著名的成绩:理论与实验符合到小数点后十二位,是全部科学中最精确的对照。
还是精密测量的交汇点。 它可以用至少五种彼此独立的方法测出:电子反常磁矩、量子霍尔效应、约瑟夫森效应、原子反冲测量、氦精细结构。这些方法涉及的物理毫不相干,而测出的值在小数点后许多位彼此吻合——这是量子场论最有力的整体证据之一。
(严格说 不是常数:它随能标变化。在电弱能标上它约为 1/128。1/137 是低能极限的值。)
它也变成了一个近乎神秘的困扰。 索末菲的学生泡利终生被 137 这个数字纠缠,反复追问它为什么是这个值。据说他曾说过,如果死后能见到魔鬼,他要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137 是怎么来的。泡利 1958 年病逝于苏黎世红十字医院——病房门牌号是 137。
费曼后来写道,所有优秀的理论物理学家都把这个数贴在墙上为它发愁;它是物理学最大的谜之一,一个我们完全不理解的数字。
如果没有它
QED 失去展开参数。原子光谱的精密计算、氢与类氢离子的能级预言、兰姆位移、超精细结构——全部依赖按 的幂次展开。
计量学失去标尺。 把电磁学、量子力学与相对论的基本常数捆在一起,是国际单位制平差中最核心的量之一。任何一处不自洽都会立刻暴露。
它是宇宙自带的一个刻度。 如果 大一点,电磁力更强,化学键会不稳定;小一点,恒星内部的核合成路径会改变,碳的产生可能不足。它的取值恰好落在允许复杂化学存在的窄窗口里。(这个观察常被用于人择原理的讨论,但那不是一个解释。)
至今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是这个值。 标准模型把它当作输入参数,不是推出来的。这个问题——一个纯数字为什么偏偏是 1/137——正是从索末菲 1916 年那场”给轨道加一维”的修补里第一次浮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