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1928 年狄拉克写下那个把相对论与电子自旋合在一起的方程之后,氢原子能级第一次被算得相当准。它给出的谱里有一处让人觉得多余: 与 这两个态的能量严格相等。
这个重合不是巧合,而是纯库仑势的性质。电子与质子之间如果是严格的 吸引,这两个态就永远重合;只要库仑定律有一丝偏离,它们就会分开。 换句话说,这对能级是检验库仑定律的一支温度计,刻度极细。
可是它测不出来。两条能级之间的差如果在一千兆赫上下,折成波数只有约 0.033 厘米⁻¹,约为 与 那条精细结构裂距的十分之一——而 1930 年代的光学光谱学被多普勒展宽卡住,比这粗得多。W. V. 休斯敦 1937 年、R. C. 威廉斯 1938 年各自做过认真的分析,都看到了疑点;兰姆后来回顾说,那两个结果「本该被认真对待」,但当时谁也没法从中得出判决。
也有人试过用无线电波。1932 到 1935 年间,有人想在氢气放电管里找短波无线电的吸收。这条路走不通,而且要过很多年才有人想明白为什么:放电管里的原子被扰动得厉害, 几个态的布居数几乎相等,往下和往上一样多,净吸收是零。
(与此同时,理论上也算不出这个差值。任何试图计算束缚电子与辐射场相互作用的人,得到的都是无穷大——见本站「量子电动力学与费曼图」页。)
洞见时刻
1945 年夏天,兰姆在哥伦比亚讲暑期课时用的是赫茨伯格那本教科书,从书末的参考文献里翻到了那几次失败的尝试。他起初以为那只是微波技术不够好,后来想通了真正的原因。从这一步到想出一个能用的方案,又花了他将近一年。
方案的关键是一个别的态没有的性质: 是亚稳态。按经典电动力学,球对称的电荷与电流分布不会辐射,所以这个态没法靠放一个光子掉回基态——贝特 1933 年指出,只要周围没有电场,它确实长寿命。
于是有了这样一条测量链:先做出一束亚稳态氢原子;如果其中有原子被微波推去 ,它立刻失去亚稳态,在十亿分之一秒内落到基态,不再能被探测到——束流信号会掉下去。倒过来说,只要盯着束流,在共振发生的那一刻就能看见一个坑。一个本该无法观测的能级差,被换成了一根可以扫出来的共振线。
探测手段也得从头试。1924 年韦布在哥伦比亚证明过亚稳态的汞原子打在金属上能打出电子,但从来没有人造出过亚稳态的氢,更没人知道它能不能被这样探测到。兰姆在诺贝尔演讲里的说法是:「我劝动了雷瑟福来试这个实验。」几次失败之后,装置才做出来。
它的样子大致是:氢分子在一只钨炉里被热解成原子,原子束被电子轰击,大约一亿个里有一个被送到亚稳态;这些原子穿过一段射频传输线,穿过一段可调的磁场,最后打在金属靶上,打出电子被收集成电流。兰姆自己的描述是:「可以这么说:氢原子从一端进去、从另一端出来,中间你用微波和磁场摆弄它们。整套东西摆在一张大约八英尺长的桌子上。」
1947 年春天,装置跑通了。做法是固定射频频率与功率,扫磁场:在某个磁场值上,塞曼分裂正好把两个态调到与射频量子共振, 的级联发生,亚稳态原子被「淬灭」,探测器的电流掉下去。把共振峰的位置逐个记下、外推到零磁场,就得到两个态的固有间距。
结果是一千兆赫上下,而且 在上面。 那年 6 月,兰姆在谢尔特岛会议上报告了它。拉比当时的评价是,这是「十五年来关于原子的知识中最重要的一次进展」。
这个结果的含义比数字大。往重了说,它意味着库仑定律不是全部;往具体了说,第二年韦尔顿给出一幅图像:量子化的真空里有零点涨落,电子被它推着原地乱抖,抖动幅度约 厘米,点状的电子因此被抹成一小团。只有波函数在原子核上不为零的 S 态才吃得到这份修正,P 态一动不动。裂缝出现在 S 与 P 之间,正说明它来自真空,而不是来自电子与质子之间的力。
涟漪效应
第一层是精度本身。这个实验没有做一次就收工:1950 年兰姆与雷瑟福发表了完整记述,到 1953 年,同一个小组在氘里把两条间距测成
以及 与 之间的 9912.6 兆赫。也就是说,六年前那个「约等于一千兆赫」的粗数,误差被压到约万分之一。
第二层是这套手艺本身。兰姆小组把它搬到了别的体系上:一次电离的氦里,同样的间距大到十三到十六倍;正电子素(电子与正电子组成的「原子」)里用湮灭辐射的速率变化来探测跃迁;氢的 态;氦原子 的精细结构——最后这一项是兰姆在斯坦福和研究生梅曼一起做的,梅曼后来去造了第一台激光器。「用一根禁戒跃迁的淬灭来探测共振」这个套路,从此成了精密原子物理的标准手法。
第三层是账目变得可以核对。1949 年克罗尔与兰姆完成了相对论性的计算,把贝特那个粗糙估值钉死,并且逐项报出各部分的贡献:真空极化 27 兆赫(乌林 1935 年算过),电子反常磁矩 68 兆赫(布赖特 1947 年提出),把电子结合得更精确地算进去再加约 7 兆赫(巴朗热)。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项都能被实验检验——到 1955 年兰姆讲诺贝尔演讲时,只剩 0.5 兆赫对不上。这种「留下一个小残差等人来解释」的写法,成了此后精密检验的样板。兰姆在那场演讲里还指出,精细结构裂距本身,是当时测定精细结构常数最直接、也最准的途径。
第四层发生在最近三十年。1990 年代,双光子激光光谱把测量对象从 换成 :马克斯·普朗克量子光学研究所的小组用 1S–2S 与 2S–4S 两条跃迁直接比对,得到 1S 兰姆位移约 8172.9 兆赫,精度反过来超过了微波方法。而把电子换成质量大两百倍的 μ 子,事情就不一样了:μ 氢的半径只有氢的约两百分之一,质子的大小对兰姆位移的影响被放大到百分之一量级。
2010 年,一个欧洲合作组测出了 μ 氢的兰姆位移,据此推出的质子电荷半径是 0.84184(67) 飞米;而当时 CODATA 的推荐值是 0.8768(69) 飞米。两者相差 5.0 个标准差——这就是「质子半径之谜」。2019 年,约克大学的小组在普通氢上重做了兰姆位移的测量,结果与 μ 氢一致;《科学》为这篇论文写的导读说,它与早年那批测量平均值之间的矛盾依然存在。此后的 CODATA 推荐值改用了小半径,2022 年版是 0.84075(64) 飞米。一个 1947 年为了检验库仑定律而做的实验,七十多年后还在帮人校准质子的大小。
如果没有它
没有这个数字,重整化大概还是会被想出来——克拉默斯与韦斯科普夫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把无穷大吸收进观测量的想法。但一个想法和一个必须对上的数字不是一回事:兰姆位移给了理论一个一千兆赫的靶子,而且这个靶子落在最简单、被算过无数遍的原子身上。 此后十年量子电动力学之所以能被逼成那个样子,靠的就是氢的谱线、电子的磁矩这一类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很多位的量。
它也把氢原子变成了物理学里测得最准的体系。里德伯常数、精细结构常数、质子与氘核的半径,今天很大程度上都是从同一批氢谱线里读出来的;而每一次读出更精确的值,都会被拿去和兰姆位移的理论计算对表。
最深的一层是概念上的:真空不是空的。 兰姆位移是这件事最早、也最干净的实验证据——不是某个遥远的强场过程,而是就在你身边最普通的原子的一条谱线里,多出来的那一千兆赫。从这道理出发,才有后来对真空的整套现代图像:卡西米尔力、霍金辐射、以及每一个现代量子场论里那个不说话却在推着一切的基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