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室温下,空气里的分子以大约每秒三百米的速度乱飞,差不多就是声速。想让原子慢下来,最直接的办法是降温,可速度只随温度的平方根下降:到液氮的 77 K 还有每秒一百五十米,到液氦的 4 K 还有九十米。而任何气体冷到原子速度只剩每秒一米的程度,早就凝结成液体或固体了,气相里几乎一个原子都不剩。
所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人们研究的「自由原子」全都是飞得很快的原子。这对精密测量是个硬伤:飞行的原子有多普勒频移,谱线被展宽;以每秒三百米穿过一米长的仪器只要三毫秒,观察时间这么短,频率就测不准。原子钟的精度就卡在这里。
光能推动物体,这件事很早就知道。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算出了光压,1901 年前后列别杰夫与尼科尔斯、赫尔在实验室里测到了它;爱因斯坦 1917 年指出,原子每吸收一个光子就得到一份动量 。1933 年弗里施用一盏钠灯的光,把一束钠原子推偏了一点点。
算账并不绝望。钠原子每吸收一个黄光光子,速度改变约每秒 3 厘米;一束每秒一千米的原子,吸收约三万个光子就能停下。钠的激发态寿命只有十几纳秒,按这个节奏,一毫秒就够了。
但实际做起来有两道坎。第一是多普勒频移:原子慢下来,它「看到」的激光频率跟着变,吸收两百来个光子、速度变了每秒 6 米,就已经偏离共振,不再吸收。第二是光抽运:钠不是理想的二能级原子,吸收百来次之后,总有一些原子掉进另一个超精细能级,对激光「变暗」。
1975 年,斯坦福的亨施与肖洛、瓦恩兰与德默尔特各自提出了同一个想法:让激光频率略低于原子的共振频率。迎着激光跑的原子因多普勒效应更容易吸收,于是总是被迎面推回去——这就是多普勒冷却。1978 年,瓦恩兰在博尔德、德默尔特在海德堡的合作者先后用它冷却了囚禁在电磁阱里的离子。
中性原子却难得多。离子阱很深,室温的离子也关得住,可以先关起来再慢慢冷;中性原子的阱最深只有几开尔文甚至几毫开,必须先冷下来,才谈得上关住。贝尔实验室的阿什金 1978 年提出过用聚焦激光囚禁原子,但光力太弱、原子太热,还有无法控制的受激加热,那边的实验一年后就停了。
洞见时刻
突破分三步走,由大西洋两岸的三个小组分别迈出。
第一步:让原子停下。 1978 年,在麻省理工学院做博士后的菲利普斯读到阿什金那篇论文,决定走这条路。他到美国国家标准局(今天的 NIST)后,和石溪大学来访的梅特卡夫一起想出了塞曼减速器:不去追着改激光频率,而是让原子穿过一个绕线越来越稀的螺线管,磁场一路变弱,塞曼频移恰好抵消多普勒频移的变化,原子一边减速一边始终保持共振。最早的线圈靠电扇吹、湿毛巾裹着降温,常常刚拿到数据就烧了。1982 年他们报告了原子束的明显减速;1984 年底,他们和博尔德的霍尔小组(后者用的是扫频的办法)先后把原子真正停了下来,论文次年发表。1985 年 3 月 15 日夜里,菲利普斯组用一对线圈做成的磁阱第一次关住了中性原子,梅特卡夫在记录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WAHOO!!」。
第二步:光学黏团。 1983 年秋,朱棣文调到贝尔实验室霍姆德尔分部,办公室隔壁就是阿什金。他意识到,囚禁原子的前提是先把它冷下来,于是和博士后霍尔伯格等人把亨施-肖洛的设想做成了三维版本:六束频率略低的激光从上下左右前后照向同一点。原子在里面每动一下都会被迎面的光推回来,像陷在一锅浓稠的糖浆里——朱棣文取「一月里的糖浆」(slow as molasses in January)之意,把它叫作光学黏团(optical molasses)。1985 年,钠原子在里面停留了约三分之一秒,冷到与多普勒冷却理论的下限相当,肉眼就能看见那团发光的原子云。
这个下限来自一场拔河:多普勒效应造成的阻尼在降温,光子被随机吸收和发射的反冲在升温,两者平衡在
是激发态的衰减率。对钠来说是 240 微开。人人都认为这就是激光冷却的极限。
1986 年,朱棣文组用一束聚焦激光做成第一个囚禁原子的光阱;1987 年,他们与麻省理工学院的普里查德合作做出磁光阱:在光学黏团上加一个很弱的四极磁场,让散射力随位置而变,把原子推向中心。这个点子最早来自巴黎高师的达利巴,朱棣文打电话劝他署名,他以自己没有动手为由谢绝了。磁光阱至今是几乎所有冷原子实验的起点。
第三步:比理论还冷。 1988 年,菲利普斯组用飞行时间法重新测光学黏团的温度:关掉激光,看原子多久落到下方的探测光里。探测光最初放在黏团上方,结果什么信号也没有——他们花了很久检查仪器,最后把探测光挪到下面,信号立刻出现。原子根本飞不到上面,因为它们太冷了:约 40 微开,是理论下限的六分之一。温度还随失谐变化的方式与理论完全不同,对磁场敏感得出奇。
他们又用几种原理不同的测温方法反复确认,把论文草稿寄给各个小组。许多人不信;而科恩-塔诺季和朱棣文两边的反应是:「进实验室看看是不是真的。」几个月内,巴黎、斯坦福和博尔德的威曼组都证实了。
回头看,贝尔实验室 1985 年第一次测温时,其实已经得到了 185 微开,比理论下限还低。朱棣文在诺贝尔演讲里承认,他们犯了实验物理的大忌:没去听大自然说什么,而是加了一个修正因子,把数据凑回理论预期。
解释来自巴黎。多普勒极限的推导对二能级原子是严格的,可钠原子有多个塞曼子能级。科恩-塔诺季与达利巴指出:两束偏振方向互相垂直的对射激光会干涉出一个偏振随位置变化的光场;不同子能级的光频移随偏振变化,形成一连串起伏的「山丘」;而光抽运总是倾向于把原子送到能量最低的子能级。结果,原子刚爬到山顶、动能变成势能,就被光抽运扔回另一个子能级的谷底,再爬、再扔——多出来的能量随发射的光子带走。他们借加缪的《西西弗神话》把它叫作西西弗冷却。朱棣文在比萨独立想到了同样的图像,1988 年 7 月两边在巴黎的国际原子物理会议上对了笔记,完全一致。
光频移恰恰是科恩-塔诺季本人 1960 年的博士研究里,在圣诞夜第一次观测到的效应。1984 年在芬兰的一次小会上,菲利普斯开玩笑说数据里解释不了的地方都可以推给光抽运,达利巴私下提醒他:「比尔,在巴黎高师,光抽运可不是开玩笑的。」
西西弗冷却能到几倍反冲温度,也就是单个光子反冲 对应的温度。还能更低吗?1988 年巴黎组用速度选择相干布居囚禁给出了答案:设计一种量子干涉,让速度恰好为零的原子不再吸收光,也就不再挨反冲的踢;其他原子继续随机游走,一旦走进零速度附近就被「困住」。冷却时间越长,速度分布越窄,没有下限。后来他们在氦原子上做到了反冲温度的八百分之一,约 5 纳开。
涟漪效应
玻色-爱因斯坦凝聚。 爱因斯坦 1925 年预言的这种物态,需要原子冷到德布罗意波长与原子间距相当。激光冷却把原子送到微开量级,再在磁阱里用蒸发冷却挤掉最热的那部分,1995 年博尔德的康奈尔与威曼、麻省理工学院的凯特勒先后在铷和钠里实现了它,2001 年获诺贝尔奖。菲利普斯在 MIT 读博士后时参与过的氢原子凝聚实验不用激光冷却,一直拖到 1998 年才成功。
原子钟。 冷原子能在仪器里停留得久,谱线就窄。1950 年代扎卡赖亚斯想让热原子向上抛、落回来时再测一次,因为慢原子总被后面的快原子撞散而失败;1989 年朱棣文组用激光冷却的钠原子做成了第一个原子喷泉,1991 年巴黎天文台克莱龙等人做成铯原子喷泉,此后铯喷泉钟成了各国时间基准的主力。菲利普斯说,没有亚多普勒冷却,就不会有这一代喷泉钟。再往后是囚禁在光晶格里的光钟:2022 年博尔德的实验在一毫米高的原子样品上分辨出了上下两端的引力红移。2016 年发射的天宫二号搭载了一台冷原子钟,在轨道上把原子冷却、抛射,微重力让观察时间更长。
原子干涉仪。 冷原子的物质波可以像光一样分束、反射、合束。1991 年朱棣文与卡塞维奇用光脉冲做成原子干涉仪,1999 年朱棣文组用下落的原子测重力加速度,精度到十亿分之几。今天它们用于惯性导航、重力勘探和基本常数的测量。
光镊。 1986 年阿什金为了验证原子光阱的原理,先用一束聚焦激光夹住了水里的玻璃微球。这个「顺手的小实验」后来变成夹持细胞、拉伸单个 DNA 分子的光镊,阿什金因此在 2018 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量子计算与量子模拟。 用光镊把单个原子一个个排成阵列,再用激光操控它们的量子态,已经发展成量子计算的主要路线之一:2023 年底哈佛等团队在这样的原子阵列上运行了几十个逻辑量子比特。冷原子装进光晶格,还能模拟固体里电子的行为。2020 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国际空间站的冷原子实验室里也做出了玻色-爱因斯坦凝聚。
如果没有它
没有激光冷却,「自由原子」就永远是每秒几百米乱飞的原子。原子钟会停在热原子束的精度上,卫星导航、通信网与电网的授时都要粗糙得多;稀薄气体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大概要靠极其艰难的纯低温路线,推迟许多年;原子干涉仪和原子阵列量子计算机也无从谈起。(光镊是个例外:夹玻璃微球不需要冷原子,但它正是从囚禁原子的努力里顺手长出来的。)
这项工作也提醒人,诺贝尔奖只能写三个名字。菲利普斯在诺贝尔自传里专门说,颁奖时委员会称他们三人是「各自小组的代表」,这个奖属于整个领域。莫斯科光谱研究所的列托霍夫、巴雷金、米诺金小组 1981 年就清楚地冷却了中性原子束,是最早的实验之一;阿什金的设想是菲利普斯与朱棣文共同的起点;亨施、瓦恩兰、德默尔特的提案和离子冷却实验在前。其中阿什金(2018)、亨施(2005)、瓦恩兰(2012)、德默尔特(1989)后来都另外获了诺贝尔奖。
更值得记住的是那 185 微开:答案在 1985 年就已经摆在数据里,只是没有人肯相信数据比理论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