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天为什么是蓝的」这个问题,比它听上去要难缠。
亚里士多德以来的解释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大气本身有颜色,有人说是水汽的颜色,达·芬奇猜是暗背景前的细微颗粒显蓝。牛顿分解了白光,知道天空的蓝来自阳光中的蓝色成分,但没能说清为什么偏偏是蓝的被送到我们眼里。
还有一条线索长期无人解释:天光是偏振的。1809 年阿拉戈用自制的偏振计发现了这一点,并注意到天上有几个偏振恰好消失的「中性点」;巴比涅与布儒斯特随后又找到两个。任何关于天色的解释都必须同时说明这份偏振,而颜色说与水汽说都做不到。
十九世纪中叶,丁达尔在实验室里让光穿过含悬浮微粒的液体,看到侧向散射的光偏蓝、透射光偏红,而且侧散射光是偏振的——现象全对上了,可他认为原因是空气里的尘埃和水滴。如果真是尘埃,那么高山上空气洁净的地方天空应该更白,而事实恰好相反:越干净的地方天越蓝。
洞见时刻
1871 年,瑞利把这个问题彻底算了一遍。他假设散射体比光的波长小得多——不是尘埃,就是空气分子本身。
结果是一个陡峭的关系:散射强度与波长的四次方成反比。
四次方是关键。取蓝端 450 纳米与红端 700 纳米,波长之比 1.56,四次方一算差出将近 6 倍:同样一束阳光进入大气,蓝的那一份被撞得四散奔逃,红的那一份基本直着走完全程。于是我们朝天空任何方向看去,进入眼睛的都是拐了弯才过来的蓝光;而日落时阳光要斜穿过厚得多的大气,蓝的部分早在半路上散光了,能直接射进眼睛的只剩红与橙。同一套计算还给出偏振:散射光在与太阳成 90 度的方向上偏振最强,阿拉戈的观察就此有了解释。
有一点常被忽略:1871 年那次推导用的不是电磁理论。 麦克斯韦的理论当时还没被普遍接受,瑞利是在光的弹性以太模型里做的,很大程度上靠量纲分析——散射振幅必须正比于散射体体积、反比于距离,剩下的量纲只能由波长补齐,于是强度里必然出现四次方。等到 1881 年和 1899 年,他才用电磁理论重做,结论不变。一条正确的定律先于对它的正确解释诞生,这在物理学里不算罕见。
涟漪效应
这是「用第一性原理解释日常现象」的典范之一:没有引入任何新的假设,只用已知的散射机制加上分子的尺度,就把一个几千年的问题算了出来。1899 年瑞利更进一步,指出根本不需要尘埃,纯净空气的分子本身就足以解释天空的亮度。
它还顺手给了分子存在一个有力的旁证。不过这里有个坑:如果分子均匀排列,各个分子散出的次波会互相干涉抵消,净散射应该为零——透明的水和玻璃就是这样。爱因斯坦 1910 年处理这个问题时指出,气体中真正的散射源是密度的涨落,而涨落的相对大小与分子数目直接相关。于是从天空的亮度可以反推出阿伏伽德罗常数。天有多蓝,居然能告诉你一立方米空气里有多少个分子。
两个流行说法需要纠正。
其一:既然波长越短散射越强,天空为什么不是紫色的?紫光确实比蓝光散射更强。答案有两半:太阳光谱在紫端本身就弱,而人眼的三种视锥细胞对紫的响应也低——最终进入大脑的混合信号被判读为蓝。天空的颜色一半是物理,一半是视觉。
其二:海水的蓝不是瑞利散射。纯水对红光有明显吸收(来自水分子 O–H 振动的泛频),光走过几米深就把红色部分吃掉了,剩下的透出蓝绿。顺带一提,瑞利本人认为海的蓝是天空的反射,1921 年拉曼在地中海上用尼科尔棱镜消掉水面反射,证明那蓝是海水自己的——这一半他对了,但他把全部归给水分子的散射,今天的海洋光学则主要记在吸收账上。同理,云之所以是白的,是因为水滴远大于光的波长,落进了另一个散射区(米氏散射),各种颜色被散射的程度差不多,混起来就是白。
如果没有它
偏振太阳镜之所以能把天空压暗、让云更分明,用的正是瑞利散射的偏振特性;摄影师的偏振镜同理。大气遥感靠它反演气溶胶含量与能见度;天文台选址要计算大气散射造成的背景光;激光雷达测大气成分,读的也是散射回来的信号。
最出人意料的一条应用在地下。光纤的损耗极限就是瑞利散射。 玻璃在熔融时的密度涨落在冷却中被冻结下来,成了永久的散射中心,这一份损耗无法通过提纯消除。四次方在这里帮了大忙:把工作波长从 850 纳米移到 1550 纳米,瑞利散射损耗降到约十分之一。今天全球互联网骨干选在 1550 纳米这个窗口,正是因为再往长走就撞上石英的红外吸收,而往短走瑞利散射又太强——两条曲线一降一升,交点就是最低损耗所在(见本站「光纤通信」页)。
而最日常的那一条仍然是:每天抬头看见的那片蓝,是一条 1871 年写下的、带四次方的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