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十八世纪的电学是一门只能看见闪光的学问。
摩擦起电机能把电攒起来,莱顿瓶能把电存住,但取用的方式永远只有一种:接通,「啪」的一声,完了。一瓶电放出去是一瞬间的事,想再做一次就得重新摇起电机。人们靠这种电让草秆张开、让铃铛响、让手拉手的一排修士同时跳起来,却没有一个实验能持续到足够把事情看清楚——电流经过一段导线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让水分解?会不会让磁针偏转?这些问题在 1800 年之前不是没人想问,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拿来问。
僵局从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被撬开。1791 年,博洛尼亚的解剖学教授路易吉·伽伐尼出版《论电对肌肉运动的作用》,报告了十余年的蛙腿实验:一把两头分别是铜和锌的金属弓搭在神经与肌肉之间,腿就抽动。伽伐尼的解释是,电本来就产生在肌肉与神经内部——他叫它「动物电」,金属弓只是放电的通路。
伏打重复了这些实验,起初完全赞同,随后彻底改口:动的不是青蛙,是金属。到 1794 年他已经把话说死——金属才是真正的激发者,神经本身是被动的。这个主张有一处要命的软肋:他的全部证据都要靠蛙腿来显示。青蛙是当时最灵敏的验电器,灵敏到对手可以反问一句「那你怎么知道不是青蛙在出力」。
要赢这场争论,他需要一个不用青蛙也看得见的效应。一对锌-银之间的电势差只有零点几伏,那个年代的普通验电器根本读不出来。
洞见时刻
伏打的办法是把它们叠起来。
他真正的发现不是「两种金属接触会生电」——那是他早就主张的——而是这些微弱的电势差可以逐对相加。锌片、银片、一层盐水泡透的纸板,如此重复;叠 对,电动势就是一对的 倍: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串联的办法,把一个微弱到可疑的效应堆到有用的量级。
1800 年 3 月 20 日,科莫。五十五岁的伏打坐下来给皇家学会会长约瑟夫·班克斯写信,信是法文写的,开头就说自己要报告的东西「无疑会让您吃惊」。他一口气报出了配方:三十片、四十片、六十片或更多的铜片(用银更好),每片贴一片锡片(用锌要好得多),再加同样数目的水层,或任何比清水更导电的液体。从这个数量级起,摸上去开始发麻。这封信 6 月 26 日在皇家学会宣读,刊在《哲学汇刊》第 90 卷。
信里其实给了两种构型。一种是那根著名的柱子,他叫它 la colonne;另一种他称为「杯冠」——一排装着盐水或碱液的小杯子(玻璃杯最合用),杯与杯之间用一头铜、一头锌的金属弧连起来。后世的插图几乎只画柱子,但今天电池组的真正祖先是第二种:每个杯子就是一个独立的电池单元,用导线串起来,和今天拆开任何一块铅酸电池看到的东西是同一种结构。柱子把湿纸夹在金属之间,湿纸会被压干、会短路;杯冠把电解液装进容器,随时能添、能换。
他给这台机器起的名字不是电池。信里说得清清楚楚:它更像电鳐、电鳗那类天然的电器官,而不像莱顿瓶和已知的电池组,所以他想叫它人造电器官。这个类比不是修辞——电鳐的电器官确实是一叠串联的细胞膜,靠每层膜上的电位相加放出几百伏的一击。两百年后回头看,他的比喻比他的理论准。
因为理论部分他想反了。伏打坚持电动势产生在两种金属的接触面上,中间那层湿纸「只是导体」。反证就摆在桌上:锌片会烂,用得越久烂得越厉害,电流抽得越大烂得越快。真相是锌原子丢掉两个电子溶进盐水,电子经外电路跑到银片一侧把氢离子还原成氢气,能量来自这桩氧化反应:
化学说要到十九世纪中叶才最终压倒接触说,伏打本人到死都不接受。但他测到的那个接触电势差并不是幻觉:两块不同金属一碰,电子从逸出功小的一侧流向大的一侧直到费米能级拉平,表面之间确实留下一个电势差。今天它仍然叫伏打电势差,是表面物理与开尔文探针的日常量。错的不是他测到的东西,是他给它派的活。
涟漪效应
班克斯甚至没等到 6 月 26 日的宣读,就把信给了别人看。几周之内,水被电堆拆成了氢和氧——这是电堆的第一个科学成果,也是电化学的起点。此后几年,汉弗莱·戴维建起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组电堆,从化合物里拽出了一串前所未见的元素。
又过了二十年,一位哥本哈根的教授在课堂上演示电堆的加热效应时,看见桌上的指南针动了一下。整个十九世纪的电磁学从那一下开始,而它的前提只是「有一样东西能让电流持续地流」。
电堆同时也带来了十九世纪电学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它一接负载电压就往下掉,几分钟里可以掉掉一半——欧姆后来正是被这个毛病逼得放弃电堆、改用热电偶,才做出了那套稳定的定量测量。有意思的是,这个缺陷本身就是化学说的线索:电压往下掉,是因为锌正在被吃掉。伏打机器最让人恼火的地方,恰好是他最不肯承认的那件事留下的痕迹。
至于「伏特」这个单位,他没听说过。1861 年有人提议用人名命名电学单位时,volt 派给的还是电阻。真正定名要等 1881 年巴黎国际电学家大会,把它定为电动势的实用单位——那一年伏打已去世 54 年。
如果没有它
没有电堆,十八世纪的电学并不会停摆,它会继续原地打转。
莱顿瓶那一路已经走了五十年,把静电学做得相当精致,却始终碰不到任何需要持续电流才能显形的现象。电解、电镀、电磁、电阻定律、电动机、发电机、电报——这一长串东西没有一个能从莱顿瓶里长出来。它们等的不是某个聪明的想法,而是一个能连续供电几个小时的东西。
这种等待有多脆弱,看时间差就知道:电堆问世 1800 年,水电解同年,戴维拆元素 1807 年起,奥斯特 1820 年,电磁感应 1831 年。工具一到位,成果是一串连珠炮地出来的。反过来说,电堆要是晚三十年,这串炮也就整体晚三十年,十九世纪后半叶的电力工业会被推到二十世纪去。
更值得玩味的是它出现的方式。电堆不是为了发电而造的,是为了打赢一场关于青蛙腿的争论而造的;造它的人对它为什么能工作的解释是错的;而这场争论最后的结论是两个人各对了一半——伽伐尼说生物体内有电,对,那是动作电位,今天整个电生理学建在上面;伏打说两种金属接触会产生电势差,也对,那就是伏打电势差。错的是各自把自己那一半当成了全部。
一件十九世纪全部电学都要用的工具,就这样作为一场误会的副产品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