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希格斯

现代物理学里很少有这样的对照：一个人一生发表的论文屈指可数，其中一篇只有一页半；而为了验证那一页半上的想法，人类建造了有史以来最大、最贵的科学装置，并等待了四十八年。

一个不高产的理论物理学家

彼得·希格斯 1929 年生于纽卡斯尔，童年因哮喘与父亲工作调动而辗转，大量时间靠自学。他在布里斯托尔的中学里注意到荣誉榜上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保罗·狄拉克，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理论物理是一门可以投身的行当。

他在伦敦国王学院念完博士，1960 年到爱丁堡大学，此后一辈子没再离开。他不擅长也不喜欢学术圈那套节奏：不参加社交，很少合作，几乎不发论文。他晚年多次直言，在今天这个以论文数量与经费论英雄的环境里，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机会——「我不认为人家会觉得我产出够多」。

1964 年：三组人，同一个答案

1960 年代初，理论物理卡在一个死结上。杨振宁与米尔斯 1954 年建立的规范场论优美得让人无法拒绝，却有一处致命伤：规范对称性要求传递力的玻色子质量严格为零。可现实中传递弱相互作用的粒子明显很重。这正是 1954 年泡利当面追问杨振宁的那个问题（见本站「杨-米尔斯规范场论」页）。

另一边，南部阳一郎从超导中借来了「对称性自发破缺」的思想，凝聚态物理学家安德森也指出，超导体里的光子实际上「变重」了。但把这些线索拼成一个适用于相对论性规范场的完整机制，是 1964 年的事。

而且必须说清楚：这不是希格斯一个人的功劳。1964 年有三组人几乎同时、各自独立地给出了答案——比利时的布劳特与恩格勒最早发表（8 月），希格斯紧随其后（10 月），伦敦帝国理工的古拉尼、哈根与基布尔在 11 月发表第三篇。今天这套机制通常被简称为「希格斯机制」，只是历史的简写。

被退稿的那一页半

希格斯那年写了两篇短文。第二篇——真正给出模型的那篇——投给《物理快报》，被退稿，理由是「不值得快速发表」。他很不满，重写时加了一段讨论，其中点明：这个机制必然伴随一种可以被探测到的、自旋为零的重玻色子。改投《物理评论快报》，8 月 31 日收稿，顺利刊出。

希格斯本人后来说，大概正是这补上的一笔，才让人们把那个粒子叫作「希格斯玻色子」。它同时也成了此后半个世纪实验物理的靶心：机制本身很难直接检验，但一个具体的粒子可以被造出来、被看见。

至于「上帝粒子」这个绰号，来自莱德曼 1993 年的科普书书名——据说他原本写的是「该死的粒子」，出版商改成了「上帝粒子」。希格斯本人一直不喜欢这个说法，认为它既不准确，也可能冒犯有宗教信仰的人。

2012 年 7 月 4 日

大型强子对撞机建成后，寻找希格斯玻色子成了它最重要的任务。2012 年 7 月 4 日，CERN 的礼堂里挤满了人，ATLAS 与 CMS 两个实验组分别报告：在约 125 GeV 处发现了一个新粒子。全场起立鼓掌时，83 岁的希格斯坐在观众席，掏出手帕擦眼泪。他后来说：「这居然在我有生之年发生了。」

第二年他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宣布当天他刻意躲开了媒体，出门吃午饭，没带手机；直到下午在爱丁堡街头，一位从前的邻居下车向他道贺，他才知道自己得了奖——「哦？什么消息？」

他留下的东西

希格斯机制补上了标准模型的最后一块拼图，也终结了规范理论的质量困境。但他本人从不夸大它：日常物体的质量绝大部分来自把夸克束缚在质子、中子里的强相互作用能量，希格斯场直接负责的，是电子、夸克这类基本粒子自身的质量。

2024 年 4 月 8 日，希格斯在爱丁堡家中平静离世，享年 94 岁。爱丁堡大学的讣告里说，他为后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粒子，还有一个提醒：科学最重要的进展，有时来自一个安静的人、一个安静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