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劳克林

1998 年 12 月的诺贝尔奖晚宴上，劳克林代表三位物理学奖得主致辞，题目是向婴儿祝酒。他说，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有铁一般的确定性：一对新手父母不可能同时睡个好觉；想弄懂量子场论里的湮灭算符，得花几千美元读好几年书，可只要把一个婴儿放进摆着音响的客厅，你很快就会无比清楚地明白它是什么意思。最后，他把酒敬给了父母——他自己的父亲，在他完成通向这个奖的第一项工作几周后就去世了。

从维萨利亚到潘兴导弹

他 1950 年生在加州中央谷地的小城维萨利亚，四个孩子里的老大。外祖父是当地医生，父亲二战时当过海军军官，后来做律师；母亲是教师。少年时他自己装过一台彩色电视，也在电解熔融烧碱时把熔液泼到了手上。

1968 年他进了伯克利，先读电机工程，第二年转到物理。那几年正是越战。尼克松取消了学生缓征、改用抽签，给他抽到的号码恰好等于他的年龄——十九。他在自传里记得那一天自己浑身发冷；毕业前的压力下，他挂掉了一门实验课，最后只拿到一个数学学位。

1972 年夏天他被征召入伍，没有去当军官，因为那要多服一年役。基础训练之后，他被分去学发射潘兴导弹，最后驻扎在西德的一支潘兴导弹部队，直到 1974 年 7 月退役。

规范论证

退役后他去麻省理工学院读博士，研究非晶固体与表面，1979 年毕业，去贝尔实验室做博士后。1980 年冯·克利青发现了量子霍尔效应，平台精确到当时实验能达到的极限。劳克林记得安德森嘀咕过一句，说这里面大概有个「规范论证」，这句话留在了他脑子里。

他的论证是这样的：把样品想象成一个环，让磁通穿过环心。磁通每增加一个磁通量子，体系回到一个等价的状态，同时把整数个电子从环的一侧搬到另一侧。霍尔电导因此只能是 $e^2/h$ 的整数倍，与样品的形状、杂质都无关。这篇 1981 年的短文，后来被称为量子霍尔效应的「规范论证」。

就在这时，贝尔实验室没有给他长期职位——他在自传里说，传闻是他在那里只有一个支持者。他先接受了普渡大学的教职，又反悔，最后去了劳伦斯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

活动板房里的十秒钟

到利弗莫尔的头六个月，他的安全许可还没批下来，只能在围栏外一间人称「冷却室」的活动板房里办公。崔琦和施特默关于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的预印本，就寄到了那里。

他在自传里写：「我记得翻到最后那张图，盯着看了十秒钟，就意识到他们一定是找到了一种多体凝聚态，它的激发带着 $e/3$ 的电荷，因为没有别的合理解释能说明那个效应为什么存在。」

可他的第一版理论是错的。他借用了孤子和离散对称破缺的想法，写成论文投给《物理评论快报》，被拒了。「被拒了，谢天谢地。」审稿人后来才知道是基维尔森，他指出劳克林写下的并不是离散的对称破缺。劳克林回头去做数值计算，对三到六个电子精确求解，发现三分之一填充时的基态几乎完全是一种特定的乘积形式；再从一本讲液氦的书里认出了这种变分波函数，借用经典等离子体的类比完成了计算。1983 年发表的就是后来以他命名的那个波函数：电子形成一种不可压缩的量子液体，激发带分数电荷。详见本站「分数量子霍尔效应」页。

斯坦福、韩国与「不同的宇宙」

1985 年他到斯坦福大学任教，1998 年与施特默、崔琦分享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4 年 7 月，他出任韩国科学技术院校长。他推动扩大人文课程、增加英语授课、收取学费以减少对政府拨款的依赖，并逐一评估全校教师。据《华尔街日报》2007 年的报道，一部分教师认为改革来得太猛、缺乏沟通，系主任们联名要求他下台；劳克林则认为，真正的阻力来自经费与职位保障。2006 年，他的任期届满，理事会没有续约。

2005 年，他出版了《不同的宇宙》，讲他一贯的观点：物理学里许多最重要的规律并不是从更微观的规则推出来的，而是从大量粒子的集体行为中涌现出来的。2000 年他和派因斯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的《万物之理》，讲的也是同一件事。1998 年获奖当天他对斯坦福的记者说：「以为只要知道了微观规则就知道了一切，是一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