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Hypermultiplet 摄,2018 年(CC BY-SA 4.0,维基共享资源)
安德烈·林德
Andrei Linde1948–今 · 生于苏联莫斯科 · 俄罗斯 / 美国
1978 年他算到了那堵墙前面,掉头走开;三年后他绕了过去,深夜叫醒妻子说「我想我知道宇宙是怎么诞生的了」
「我想,我知道宇宙是怎么诞生的了。」
—— 1981 年夏天想出新暴胀的那个深夜,他叫醒妻子蕾娜塔·卡洛什说的第一句话;卡弗里奖自传
1978 年,两个莫斯科的年轻人算了一件事:如果早期宇宙的真空衰变要靠一个个真空泡成核,那么泡碰撞之后留下的宇宙会疙疙瘩瘩,与我们看到的这个一点也不像。他们的结论是此路不通,于是放下了这个题目。
其中一个是安德烈·林德。两年后,大洋彼岸的阿兰·古斯从同一个计算出发,往前多走了一步——他问的不是「相变能不能干净地结束」,而是「相变没结束的那段时间里,宇宙涨成了什么样」。
林德后来对这件事的评价很坦白:古斯多走的那一步是决定性的。而接下来的五年里,他把古斯留下的坑一个个填上,最后连古斯的脚手架也一并拆掉了。
去黑海的路上
1948 年,林德生于莫斯科。父亲德米特里·林德是无线电物理学教授,母亲伊琳娜·拉科博利斯卡娅是莫斯科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她一直教到 86 岁。
十四岁那年他想当地质学家。去黑海度假的路上,父母塞给他两本书,一本讲天体物理,一本讲相对论。等车到海边,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对地质学的迷恋结束了。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可我没办法:我想当物理学家。」
1971 年他从莫斯科大学毕业,进列别杰夫物理研究所读研,导师是达维德·基尔日尼茨。
宇宙也会相变
基尔日尼茨 1972 年注意到一件事:电弱理论与超导理论长得很像。超导体升温到一定程度,库珀对拆散,超导性消失;那么电弱理论里那个赋予粒子质量的标量场,会不会在高温下同样「蒸发」掉?
两人算出来的答案是会。于是有了一个推论:大爆炸后不久,宇宙温度极高,弱相互作用与电磁相互作用之间没有区别;随着宇宙冷却,对称性自发破缺,两者才分道扬镳。也就是说,宇宙经历过相变。
「有两年时间没人信我们。人们笑着问,拉格朗日量里温度在哪儿?」林德回忆道。1974 年,温伯格与多兰、杰基各自证实了他们的主要结论。今天「早期宇宙相变」是标准图景的一部分,暴胀理论也是从这块地基上长出来的。
这一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1972 年列别杰夫所的一次研讨会上,坐在旁边的一位女士问「林德是谁?」——她叫蕾娜塔·卡洛什。两年后两人在拉多加湖重逢,几个月后结婚。林德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1978 年掉头的地方
1974 至 1976 年间,林德与基尔日尼茨继续追问:如果对称破缺是一次一级相变,事情会怎样?答案是标量场先在一个个孤立的气泡里出现,气泡膨胀、相撞、合并。而在相变被推迟的那段时间里,宇宙处在一种「类真空」的高能状态——假真空——并呈指数膨胀。
指数膨胀这件事,他们在纸上看到了。
1978 年,林德与根纳季·奇比索夫把这个过程仔细算了一遍,结论是:相撞的气泡会让宇宙太不均匀。「所以我们没有再追下去。」
两年后古斯从同一个地方出发,问了一个不同的问题。林德对此的原话是:「1980 年,阿兰·古斯研究了同一个过程,但他多走了极其重要的一步:他提议用一段漫长的指数膨胀——他称之为 inflation——来解释我们的宇宙为什么如此之大、如此均匀。」
古斯那篇论文的结语在请别人来拆自己的台。林德是读到这句话的人之一。消息是列夫·奥昆打电话告诉他的:你看到古斯那篇想解决平坦性问题的文章了吗?
「我想我知道宇宙是怎么诞生的了」
古斯方案的病根,正是林德 1978 年撞上的那堵墙:暴胀要靠真空泡成核来结束,可泡外的空间还在指数膨胀,最后留下的宇宙疙疙瘩瘩。后来这被称作优雅退出问题。
1981 年夏天,林德意识到有一类理论可以绕过去:气泡内部的标量场初值很小,滚得极慢,于是暴胀在单个气泡内部继续进行,这一个泡就胀得比整个可观测宇宙还大。气泡碰撞当然还在发生,但发生在指数级遥远的地方,我们永远看不到。
那是深夜,妻子和孩子都睡了,可我按捺不住。我叫醒蕾娜塔,对她说:「我想,我知道宇宙是怎么诞生的了。」
他给这个方案起名「新暴胀」,说这个名字既标出它与古斯那个想法的关系,也标出两者的差别。
论文当年夏天就写好了,但在苏联,往国外期刊投稿需要审批,审批走了约三个月。10 月,他在莫斯科的量子引力国际会议上报告了结果,霍金在场。第二天霍金在施特恩贝格天文研究所做报告,请林德当翻译。
讲到一半,斯蒂芬说安德烈·林德提出了一个解决这些问题的有趣办法,我很高兴地翻译了。可接着他说,我的方案也不成立——接下来半个小时,我在给所有人翻译我的想法为什么是错的。但在他报告结束时,我说我不同意,并解释了为什么。
当天晚些时候霍金请他去旅馆,拿出家人的照片给他看。两人从此成了朋友。
论文 1982 年发表。三个月后,阿尔布雷克特与斯坦哈特的同类结果也发表了,引用了他在先的工作。林德的说法是:「我们开跑了。」
新暴胀之死
跑得不远。同样在 1982 年,斯塔罗宾斯基在塔尔图的一次会议上指出:新暴胀留下的密度扰动太大了。当年夏天剑桥的纳菲尔德研讨会把这件事算清楚——大得离谱。
麻烦的根子在一个比值:暴胀留下的密度起伏,正比于膨胀率的平方、反比于标量场滚下斜坡的速度。新暴胀要求场滚得极慢,慢正是它能持续足够久的原因;可越慢,留下的起伏越大。
要把振幅压回观测允许的范围,就得让暴胀场几乎与所有东西——包括它自己——退耦。可一个什么都不耦合的场,又怎么可能先达到宇宙学相变所需要的热平衡?
1988 年,霍金在《时间简史》里写下判词:「新暴胀模型作为一个科学理论现在已经死了,尽管许多人似乎还没听说它的死讯,仍在写文章,好像它还站得住似的。」这句话是林德自己在自传里引的。
把脚手架全部拆掉
「我花了一年才找到这个问题的解,而它简单得近乎荒谬。」
1983 年的混沌暴胀,是林德最重要的独立贡献。它的做法是把前面所有人搭的脚手架一根根拆掉:
不需要高温相变——「即使根本没有过热大爆炸,它也能发生。」不需要过冷,不需要假真空,不需要真空泡。剩下的只有一个标量场,一个最简单的势能 ,跟谐振子一模一样。只要这个场的初值足够大,它慢慢滚下斜坡的那段过程本身就是暴胀。
那么初值凭什么大?林德的回答是这套理论最有名的一句:
为什么不呢?如果场初值很小,宇宙就没有暴胀,于是它一直很小,也不适合生命居住。可如果场初值很大,宇宙就经历一段漫长的暴胀,变得巨大,像我们这样的观察者才能住在里面。
「混沌」这个名字来自初始条件:早期宇宙如果是一块块杂乱拼起来的,有些地方场小、有些地方场大,那么场小的地方一直微不足道,场大的地方长成了巨大而均匀的一片——我们就住在后者里面。他为此还说过一句俏皮话:「通常从有序造出混沌容易得很(看看我的办公室就知道了,或者看看阿兰·古斯的办公室更好),可现在我们能在宇宙尺度上从混沌里造出有序!」
今天大多数现实的暴胀模型,用的都是混沌暴胀的原理。
半个小时
1985 年前后,苏联的出版审批制度新旧交替,有近一年时间他的论文寄不出国。「我们闭着嘴过日子。」他写道,自己一步步陷入抑郁。
1986 年春天的某一天,他被临时通知要去意大利讲学,讲稿「最好明天」就交。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现在写出点什么,稿子明天就能走外交邮袋出去,不需要任何审批。
「半小时后,我发明了永恒混沌暴胀理论。」
机制本身可以一句话说清。暴胀期间标量场一边经典地往下滚,一边被量子涨落随机地推来推去。场值足够大时,涨落会盖过滚落——总有一小部分区域的场不降反升,能量密度更高,于是膨胀得比邻居更快,体积指数地长大,然后在自己内部再生出新的这样的区域。
暴胀在我们这一块结束了。在别处,它永远不会结束。
结果是一个永远在生长的分形:指数多个指数大的区域,每一个里面低能物理的定律可以各不相同。而我们只能住在定律允许我们存在的那些区域里。
「突然之间,我关于暴胀的各种零碎知识全都落到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那是我一生中最强烈的情绪冲击之一。」
这个图景要等十七年才被广泛接受。
从莫斯科到斯坦福
1989 年,全家获准去 CERN「一年」。他们以为 1990 年就回俄罗斯,结果那一年林德与卡洛什双双成了斯坦福大学的物理学教授。
1994 年他提出混合暴胀,用两个场分工——一个负责慢滚,另一个负责在某个阈值上突然结束暴胀;同年他与列夫·科夫曼、斯塔罗宾斯基建立了再加热理论,讲清楚暴胀结束后,那个冷冰冰的标量场如何把能量倒进物质里,点燃我们熟悉的热大爆炸。
2003 年是那个「十七年」到期的年份。林德与卡洛什、卡丘、特里维迪找到了让弦论的真空稳定下来的办法,后来称作 KKLT 构造。紧接着,道格拉斯估算出这样的真空可能有 个之多,萨斯坎德把整个图景归拢成一个名字:弦论景观。
「这与我 1986 年所设想的非常相似。」林德写道。永恒暴胀提供无穷多个区域,弦论景观提供无穷多套可能的物理定律,两者一拼,就是今天争论不休的多重宇宙。
香槟,和尘埃
2014 年 3 月的一天,斯坦福的郭兆林——BICEP2 团队成员——带着一瓶香槟敲开了林德家的门,告诉他望远镜在微波背景的偏振里看到了原初引力波的迹象。那正是暴胀最硬的一条预言。斯坦福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视频传遍全世界。
林德当时说的话是:「但愿这不是个骗局。」
一年后,BICEP2 与普朗克的联合分析给出结论:那片天区的信号里有银河系尘埃的强烈证据,原初引力波没有统计显著的迹象。
暴胀最硬的那条预言至今悬着。而争论的另一半——永恒暴胀是否还算得上可检验的科学——从 1986 年那半个小时起就没有停过。林德是 2017 年那份三十三人联署回应的领衔者之一,也是三十多年来把这场争论的两端同时推到今天位置的人:他既是把暴胀救活的人,也是最早说出「它可能永远不会结束」的人。
代表方程
混沌暴胀:一个谐振子就够了
古斯与新暴胀都得先有一锅高温、一次相变、一段过冷,宇宙才能开始暴胀。林德 1983 年把这些前提全部扔掉——只要有一个标量场,势能是最简单的抛物线(也就是谐振子),而场的初值足够大,它顺着坡往下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段暴胀。不需要热大爆炸,不需要假真空,不需要泡。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场的初值凭什么那么大;他的回答是,小的那些地方没暴胀,所以一直很小,也就没人住在里面。
密度扰动:杀死新暴胀的那个比值
暴胀把真空涨落拉成密度起伏,振幅与场滚下斜坡的速度 成反比。新暴胀要求场滚得极慢,可滚得越慢分母越小,留下的起伏就越大——1982 年算出来比天上看到的大了好几个数量级。要压回去就得让暴胀场几乎不与任何东西耦合;可一旦不耦合,它又没法达到相变所需的热平衡。新暴胀就死在这个自相矛盾上。
自我再生条件:暴胀停不下来
一个哈勃时间里,标量场经典地往下滚 ,量子涨落却随机地推它 。场值足够大时,后者盖过前者——总有一些区域的场不降反升,那里膨胀更快,体积指数增长,再生出更多这样的区域。林德 1986 年由此得到永恒暴胀:暴胀在我们这一块结束了,在别处却永远不会结束。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林德《揭开自然的秘密——安德烈·林德自述》,卡弗里奖官方自传(2014)——本页引用的所有第一人称原话出自此文
- 2.基尔日尼茨与林德《温伯格模型的宏观后果》,《物理快报 B》第 42 卷第 471 页(1972)
- 3.林德《一个新的暴胀宇宙图景:视界、平坦性、均匀性、各向同性与原初单极子诸疑难的一个可能解》,《物理快报 B》第 108 卷第 389 页(1982)
- 4.林德《科尔曼-温伯格理论与新暴胀宇宙图景》,《物理快报 B》第 114 卷第 431 页(1982)
- 5.林德《混沌暴胀》,《物理快报 B》第 129 卷第 177 页(1983)
- 6.林德《永恒存在的自我再生混沌暴胀宇宙》,《物理快报 B》第 175 卷第 395 页(1986)
- 7.林德《混合暴胀》,《物理评论 D》第 49 卷第 748 页(1994)
- 8.科夫曼、林德与斯塔罗宾斯基《暴胀之后的再加热》,《物理评论快报》第 73 卷第 3195 页(1994)
- 9.卡丘、卡洛什、林德与特里维迪《弦论中的德西特真空》,《物理评论 D》第 68 卷 046005(2003)
- 10.卡丘、卡洛什、林德、马尔达西那、麦卡利斯特与特里维迪《走向弦论中的暴胀》,《宇宙学与天体粒子物理学杂志》2003 年第 10 期 013
- 11.《访谈:安德烈·林德》,欧洲核子研究中心 EP 部门通讯
- 12.2002 年狄拉克奖(古斯、林德、斯坦哈特)官方页,表彰「宇宙学中暴胀概念的发展」
- 13.2012 年首届基础物理学突破奖官方页——授奖词列出新暴胀、永恒混沌暴胀、暴胀多重宇宙与弦论真空稳定化
- 14.2014 年卡弗里天体物理学奖(古斯、林德、斯塔罗宾斯基)官方页,授奖词为「开创宇宙暴胀理论」
- 15.BICEP2/Keck 与普朗克合作组《BICEP2/Keck 阵列与普朗克数据的联合分析》,《物理评论快报》第 114 卷 101301(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