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NASA 戈达德航天飞行中心,2006(公有领域;背景是 COBE 卫星模型)
约翰·马瑟
John C. Mather1946–今 · 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 · 美国
论文实验在气球上失灵,他说「放到太空里会好得多」——十五年后,宇宙微波背景成了人类量过的最标准的黑体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6 发现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黑体形式与各向异性(与斯穆特共享)
「人生是一项团队运动:队里有谁、你选择加入哪几支队伍,都很要紧。」
—— 马瑟 2006 年诺贝尔自传,据英文原文译
1974 年初,约翰·马瑟刚从伯克利毕业,带着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去了纽约。他博士论文里那台气球载远红外干涉仪第一次飞上天,因为三处不同的毛病,什么也没量到。他在自传里说,那种感觉「伴随了我一辈子」。他本想换个领域,躲开宇宙微波背景这摊难事。
几个月后 NASA 征集小卫星方案,导师帕特里克·撒迪厄斯问组里有什么想法。马瑟脱口而出:我那个论文实验,放到太空里会好得多。
奶牛场里长大的孩子
他 1946 年生于弗吉尼亚州罗阿诺克,一岁半随父母搬到新泽西州北部一座奶牛研究站。窗外是一栋关着二十头种公牛的牛棚,山下是装着量热计和液氮罐的实验室。父亲研究奶牛育种,是最早用 IBM 穿孔卡片处理一万头奶牛产奶记录的人之一。
他没有迷上奶牛,却从父亲那里学会了两样东西:统计与微积分。小学科学展上他在厨房桌子底下养了八只小老鼠,父亲教他排一个希腊—拉丁方做方差分析,结论是狗粮加维生素长得好、光吃玉米片不行。高中暑假,国家科学基金会资助的夏令营把他送到康奈尔,第一次接触量子力学、相对论与宇宙学。
伯克利:一门从头学起的手艺
1968 年他从斯沃斯莫尔学院毕业。毕业答辩的考官里有一位普林斯顿的年轻教授戴维·威尔金森,微波背景的先驱之一,多年后成了 COBE 的创始成员。
研究生院他原本选了普林斯顿,一个暑期工作把他带到伯克利,于是改了主意。1970 年找论文题目时,他遇上保罗·理查兹与汤斯:两人刚开始测那片新发现的宇宙微波背景。第一个项目是一台地面远红外分光仪,搬到加州白山上测,精度被大气卡住。理查兹从英国休假回来,带回一种新型干涉仪的构想,要把它挂在高空气球下面,飞到 99.5% 的大气之上。
这是一场从机械、光学、低温到电子学的全面洗礼。他自认「理解强于动手」:气球升空前,天线在发射架上掉了下来——焊点是他焊的。第一次飞行失败后,同学伍迪用干冰箱找出了毛病,第二次飞成功了,写成了自己的论文。
1974:一份用打字机敲出来的方案
撒迪厄斯让他去找三个人:麻省理工的韦斯、普林斯顿的威尔金森、刚进戈达德航天飞行中心的迈克尔·豪泽。几个人凑出一颗卫星:一台远红外干涉仪测微波背景的谱,两台仪器测它在不同方向上的明暗差别,再加一台找最早一批星系留下的弥漫红外背景。
他们没有人做过空间任务,也不知道 NASA 那一轮收到约一百五十份方案,其中伯克利与喷气推进实验室的两份与他们直接撞题。1976 年 NASA 没挑任何一家,而是从三队里抽出六个人——马瑟、豪泽、威尔金森、韦斯,加上伯克利的斯穆特与喷气推进实验室的古尔基斯——组成任务定义科学组。组里推韦斯当主席,三台仪器各有一位首席研究员:斯穆特管微差微波辐射计(DMR),豪泽管弥漫红外背景实验(DIRBE),马瑟管远红外绝对分光光度计(FIRAS),同时兼研究科学家,把科学要求落到工程上。
一台只量「差」的仪器
FIRAS 的思路,是把他论文里那台气球仪器的每一处毛病都改掉。
量绝对亮度很难,量两个东西的差却可以做得极准。FIRAS 有两个输入口:一个对着天空,一个对着一块温度可调的内部黑体;仪器输出的只是两者之差。天空那一侧还可以整个盖上一块外部定标黑体,它就是一个「人造大爆炸」——温度调到与天空一致时,两路信号应当完全抵消。整个光学系统泡在 1.5 开尔文的液氦里,从天空到探测器没有一扇窗。
定标黑体用掺了细铁粉的环氧树脂做成喇叭口形,一束光进去,至少要反射五次才出得来。马瑟后来写道,每一种可能的误差都被追到了百万分之几的量级。
从航天飞机到最后一枚德尔塔
1979 年前后 NASA 决定在戈达德自己造 COBE,三位首席研究员中两位就在戈达德,斯穆特也同意把 DMR 交给那里的工程师。代价是,这个项目也被当成新工程师的练兵场:别的项目一出事,他们的骨干就被调走救火。
那时 NASA 已决定今后一律用航天飞机发射,COBE 被迫改成航天飞机版本。1986 年 1 月,挑战者号在佛罗里达爆炸。所有一次性火箭早已停产,好在德尔塔还有一套备件。可德尔塔运不动原来那颗卫星:整星必须大幅缩小、减重,在不到三年里重新设计。COBE 于是成了挑战者号之后 NASA 第一个获准上天的科学任务,从优先级的末尾一下跳到仅次于哈勃的位置。
1989 年 11 月 18 日,COBE 从加州范登堡空军基地升空,进入 900 公里高的极轨道。
起立鼓掌
发射后没几周,定标还很粗糙,FIRAS 的第一批数据已经与黑体对得严丝合缝。1990 年 1 月,马瑟在美国天文学会年会上放出这条谱:温度 2.735 开尔文,偏差不到峰值的 1%——误差棒是按 1% 估的,因为真实误差还没算出来。一千多名听众起立鼓掌。
他说团队没料到这种反应,谱的形状在他们意料之中。事后想来,掌声是因为这一张图一下子了结了好几件事:它说明这片辐射确实来自一个处于热平衡的早期宇宙;而两年前一次火箭实验报告的亚毫米波段「超出」,在 FIRAS 的谱里根本看不到。
液氦撑了十个月,1990 年 9 月耗尽。数据的完整定标又花了好几年。1996 年的最终分析给出:温度 2.728 开尔文,与黑体偏差的均方根不到峰值的百万分之五十。这张谱后来印进了许多天文学教科书,误差棒比曲线本身的线宽还细。
「看见上帝」之后
1992 年 4 月,DMR 的温度涨落结果公布,斯穆特一句「如果你信教,这就像看见了上帝」传遍全世界。马瑟在诺贝尔演讲里记得那场记者会挤满了电视摄像机,「事先已有足够的宣传,也有一些泄露」。
据马瑟 2026 年为斯穆特文集写的回忆,斯穆特因为没有遵守团队关于发表与接触记者的约定、又与记者基伊·戴维森合写了《时间的褶皱》,同科学组起了冲突;科学组于是要马瑟也写一本。那就是他与科学作家约翰·博斯拉夫合著、1996 年出版的《最初的光》。他写道:「最后,这两本书都成了诺贝尔委员会要掂量的材料之一。」双方的说法见 COBE 发现页。
韦布望远镜
COBE 的工作收尾后,他开始琢磨新任务:一台发射后才展开的 2 米望远镜。同事们听了哈哈大笑,说 NASA 绝不会飞这么离经叛道、还带活动机构的东西。1995 年秋,NASA 总部打来电话,要他第二天就交一份「下一代太空望远镜」的研究方案。
这就是后来的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马瑟从 1995 年起担任它的高级项目科学家,主持科学工作组,一做就是二十八年,其间 2007 年 4 月起还兼任 NASA 科学任务部首席科学家。2021 年 12 月 25 日韦布发射,2023 年他把高级项目科学家一职交给简·里格比。
诺贝尔奖
200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马瑟与斯穆特,「因为他们发现了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黑体形式与各向异性」。
在自传里,他反复强调一件事:COBE 是一千多人的工作。团队在挑战者号之后重新设计了整个任务,把观测台测试了一遍又一遍,数据分析组又设法补偿了设计里固有的系统误差,最后的灵敏度与准确度远远超过了原定指标。
代表方程
普朗克黑体谱
FIRAS 不直接量天空有多亮,而是让天空和一块温度可调的人造黑体轮流进同一台干涉仪、只量两者之差。1990 年初步结果与黑体的偏差不到峰值的 1%;1996 年用全部数据再算,偏差的均方根不到峰值的百万分之五十。
化学势畸变 μ
宇宙诞生后几个月到几年之间若有能量注入(比如某种粒子衰变),光子来不及重新调成黑体,谱上会留下一个「化学势」。FIRAS 把它压到十万分之九以下,一大批往早期宇宙里添热的假说就此出局。
康普顿 y 参数
更晚的能量注入会让热电子把光子往高频踢,谱变成几个温度黑体的混合,程度用 衡量(泽尔多维奇与苏尼亚耶夫 1969 年的算法)。FIRAS 的上限说明:宇宙一岁以后,微波背景获得的额外能量不到万分之一。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马瑟《诺贝尔自传》(2006),诺贝尔基金会
- 2.马瑟《诺贝尔演讲:从大爆炸到诺贝尔奖,再往前》,《现代物理评论》第 79 卷第 1331 页(2007)
- 3.马瑟等《COBE 卫星对宇宙微波背景谱的初步测量》,《天体物理学杂志》第 354 卷第 L37 页(1990)
- 4.马瑟等《COBE FIRAS 仪器对宇宙微波背景谱的测量》,《天体物理学杂志》第 420 卷第 439 页(1994)
- 5.菲克森、程、盖尔斯、马瑟、谢弗与赖特《COBE FIRAS 全部数据给出的宇宙微波背景谱》,《天体物理学杂志》第 473 卷第 576 页(1996)
- 6.马瑟等《COBE 远红外绝对分光光度计的定标器设计》,《天体物理学杂志》第 512 卷第 511 页(1999)
- 7.伯利纳等编《追念乔治·斯穆特》,arXiv:2607.13063(2026)——内收马瑟的回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