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摄影者不详,1930–1940 年代(公有领域,PD-China,维基共享资源)
钱三强
Qian Sanqiang (Tsien San-Tsiang)1913–1992 · 生于中国浙江绍兴 · 中国
约里奥-居里夫妇的中国学生;1946 年在巴黎从一张别人没解释的照片里看出铀核会裂成三块,与何泽慧等人用照相乳胶测出三分裂与四分裂;回国后组建中国的原子能研究所
「中国原子弹研制成功决不是哪几个人的功劳,更不是我钱三强一个人的功劳,而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 钱三强谈「中国原子弹之父」一说,转引自黄庆桥《谁是「中国原子弹之父」?》,澎湃新闻 2016 年 1 月 7 日
1946 年 7 月,剑桥开了一次基本粒子与低温物理的国际会议。卡文迪什实验室的格林(L. L. Green)和利夫西(D. L. Livesey)放了一张照片:照相乳胶里,一次铀核裂变的两条粗径迹旁边,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像 α 粒子的径迹。他们没有解释。据钱三强与合作者第二年发表的长文自述,坐在台下的钱三强想到,这也许是铀核一次裂成了三块;回到巴黎,实验「立即做了,结果是肯定的」。
那一年他 33 岁,在约里奥-居里夫妇的实验室已经待了九年,刚刚和清华同学何泽慧结婚。两年后他们带着半岁的女儿回国,钱三强此后三十年的精力几乎都花在一件事上:让中国有自己的原子能研究所,以及后来的原子弹。
钱玄同的儿子
钱三强 1913 年生于浙江绍兴,父亲是新文化运动中的语言文字学家钱玄同。1932 年他进入清华大学物理系,那时系里有叶企孙、吴有训、萨本栋、周培源、赵忠尧等人;何泽慧与他同届。1936 年毕业后,他到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给严济慈当助手,一年后考取公费留学,去了巴黎。
在居里实验室
1937 年起,他在镭学研究所的居里实验室读博士,导师是居里夫人的女儿伊雷娜·约里奥-居里;伊雷娜的丈夫弗雷德里克在法兰西公学院主持原子核化学实验室,钱三强两边都做工作。1939 年,裂变刚被发现,他与伊雷娜用云室比较铀和钍受中子照射后生成的那种 3.5 小时、性质像镧的放射性产物,两者的 β 谱在误差内相同,说明是同一种裂变产物。
博士论文做的是一个老问题:钋的 α 粒子打进含氢的物质,弹出来的质子按射程分成一群一群。α 粒子正碰质子时,质子最多拿走 α 粒子能量的
他按弹性碰撞定律把六个质子群倒推回 α 粒子的六个射程,拿来讨论锂 5 的能级。1940 年他获得法国国家博士学位。欧战爆发,回国的路断了,他留在法国继续做实验。1943 年,他与 Pierre Cüer 发表了用照相乳胶记录电离粒子的方法——三年后找到三分裂,靠的正是这门手艺。
一张照片里的第三条径迹
战后,布里斯托尔的鲍威尔指导伊尔福公司做出了银含量更高的核乳胶,α 粒子在里面留下的径迹几乎是连续的。钱三强的做法很简单:把乳胶板在硝酸铀酰溶液里泡五分钟,晾干,放到慢中子里照射,然后在显微镜下一条一条找裂变径迹。
剑桥会议之后几周,他和两位法国年轻研究者 R. Chastel、L. Vigneron 就找到了一批「三叉」径迹,何泽慧随后加入。1946 年底,《科学院通报》先后刊出两则短讯:一则报告三分裂,一则报告四分裂——后一则的第一作者是何泽慧。
怎么证明那第三条径迹是裂变本身甩出来的碎片,而不是碰巧路过的 α 粒子?他们的办法是称重量。复合核几乎静止,三块碎片的动量之和必须是零:
每条径迹的长度与夹角都量得出来,射程按玻尔等人整理的射程—速度关系换成速度,再加上质量之和等于 236 这个条件,就能解出第三块的质量。1947 年发表在法国《物理与镭学杂志》的两篇长文给出:第三碎片多数质量小于 10,最可几值约为 5,有一例是 32;它的射程在 2 到 45 厘米空气当量之间,最可几约 28 厘米,方向多半垂直于两块重碎片;三分裂与二分裂之比是 。四分裂只看到两例,频率约万分之二。用快中子照射时,一万多次裂变里一例长射程三分裂都没有。
谁先看见,看见的是什么
这项发现有好几个组几乎同时摸到,各方的说法都写在当年的论文里。
- 格林与利夫西最先拍到。钱三强组自己的长文写明,灵感来自二人 1946 年 7 月在剑桥放的那张照片,并说较短的那一类伴随径迹也是格林与利夫西最先观察到的,更早还有 Cassels、Dainty、Feather、Green 未发表的符合法测量。二人的结果 1947 年 3 月刊于《自然》。
- 加拿大的德梅尔(P. Demers) 1946 年 12 月在《物理评论》报告了 6 例伴随裂变的轻粒子,他认为是 α 粒子。
- 伯克利的法韦尔(G. Farwell)、塞格雷与维冈(C. Wiegand) 1947 年 3 月用符合法得出结论:伴随裂变的第三个粒子是 α 粒子。
- 钱三强组则主张这是真正的「三分裂」——三块碎片同时分开,第三块质量有一个分布,不一定都是氦。他们在续篇里认为法韦尔等人取的最大射程 23 厘米偏低,据此算出的结论应当修正;同时也承认,在「三分裂」与「裂变后再发射一个 α 粒子」两种解释之间,「按各位作者的偏好,仍有细微差别」。
后来的测量站在中间:据 2024 年一篇综述性论文的引言,三分裂约每三四百次二分裂出现一次,第三个粒子约九成是 α 粒子,「三分裂」这个名称沿用至今。至于那两例四块重碎片的四分裂,后来是否得到证实,本页没有查到可靠的一手结论,暂不下断语。
1946 年,法国科学院授予钱三强德帕维尔奖;1947 年他升任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导师。
回国
1947 年 2 月,钱三强写信给清华校长梅贻琦,提议在北平建一个原子核物理研究中心,估计仪器要五万美元左右。1948 年 5 月,他与何泽慧带着女儿从马赛上船,6 月 10 日抵上海,8 月到北平,发现原来的计划已经搁浅。
1949 年 3 月,他随代表团赴巴黎出席世界和平大会,经周恩来批准动用五万美元外汇,托约里奥等人代购仪器与资料。据清华校友总会的文章,他后来回忆那批美元「散发出一股霉味,显然是刚从潮湿的库洞中取出来的」。
原子能研究所
1950 年中国科学院成立近代物理研究所,钱三强任副所长,次年接任所长;王淦昌就是应他之邀到北京的。1955 年 1 月 15 日,他与地质学家李四光、刘杰一起,在中南海向毛泽东等人汇报铀矿与原子能的基本情况,中共中央当天作出发展原子能事业的决定。
1958 年,苏联援建的重水反应堆和回旋加速器在北京落成,研究所改称原子能研究所,他以第二机械工业部副部长兼所长主持其事。同年他推荐邓稼先转入原子弹理论设计,其后又推荐朱光亚、王淦昌、彭桓武等人进入核武器研制一线。1964 年 10 月 16 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那天正是他 51 岁的生日。
「中国原子弹之父」
这个称号的来历与争议,上海交通大学的科学史学者黄庆桥 2016 年有一篇梳理:
- 1965 年 7 月,法国《科学与生活》杂志撰文,称钱三强「才真正是中国原子弹之父」。据黄庆桥梳理,1999 年 8 月《人民日报》也用了这一称呼。
- 钱三强本人一直反对,说原子弹的成功「是集体智慧的结晶」。黄庆桥认为这个称号给他带来的主要是麻烦:先被指「争功」,「文化大革命」中又成了批判他的罪状之一。
- 张开善 2006 年在《中共党史资料》撰文(据黄庆桥转引)认为,钱三强从事的是高层组织管理,「未能主持、参与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研制」,原子弹之父应是一个科学家群体。黄庆桥认为这一判断「有违历史事实,值得商榷」,但也不主张给出「非此即彼的简单答案」。
- 杨振宁 1993 年的文章把邓稼先与奥本海默相提并论,同时写道:当初选聘他们的人,钱三强和格罗夫斯,「可谓真正有知人之明」。
晚年
「文化大革命」中,他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批判,1969 年与何泽慧一起下放到陕西合阳的五七干校劳动。关于他受审查的原因,英文维基百科引述的说法是与他 1946 年随国民政府代表团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会议有关,本页没有查到一手材料,仅作记录。1978 年起他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
1992 年 6 月 28 日,钱三强在北京逝世。1999 年,他是获「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 23 位科学家之一(追授)。
代表方程
铀核三分裂
铀 235 吞下一个慢中子,成了激发的铀 236,通常裂成两块,偶尔裂成三块——两块重碎片之外,还甩出一个轻的第三碎片。1947 年的长文给出三分裂与二分裂之比 ;今天的测量是每三四百次裂变一次,第三碎片约九成是 α 粒子
用动量守恒称出第三碎片
复合核几乎是静止的,所以三块碎片的动量加起来是零。乳胶里量得出每条径迹的长度和彼此的夹角,射程再按射程—速度关系换成速度,加上三块质量之和等于 236,就能解出第三块有多重。他们算出多数在 4 到 7 之间,有一例是 32
α 粒子正碰质子
这是他博士论文的出发点。钋的 α 粒子打进含氢的物质,把质子弹出来;正碰时质子最多拿走 α 粒子能量的 64%。按弹性碰撞定律把质子的「群」倒推回 α 粒子的射程,得到六个值,据此讨论锂 5 的能级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Tsien San-Tsiang、Ho Zah-Wei、R. Chastel、L. Vigneron《Nouveaux modes de fission de l'uranium. Tripartition et quadripartition》,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8, 165–178(1947)
- 2.同上(续篇),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8, 200–211(1947)——第五节逐项比较各组结果
- 3.Tsien San-Tsiang、Ho Zah-Wei、R. Chastel、L. Vigneron《On the New Fission Processes of Uranium Nuclei》,Physical Review 71, 382–383(1947)
- 4.Tsien San-Tsiang、Ho Zah-Wei、L. Vigneron、R. Chastel《Ternary and Quaternary Fission of Uranium Nuclei》,Nature 159, 773–774(1947)
- 5.Tsien San-Tsiang《On the Tripartition of Heavy Elements》,Physical Review 72, 1257–1258(1947)
- 6.L. L. Green、D. L. Livesey《Emission of Light Charged Particles in the Fission of Uranium》,Nature 159, 332–333(1947)
- 7.G. Farwell、E. Segrè、C. Wiegand《Long Range Alpha-Particles Emitted in Connection with Fission. Preliminary Report》,Physical Review 71, 327–330(1947)
- 8.P. Demers《Pairs of Fission Fragments from U²³⁵》,Physical Review 70, 974–975(1946)
- 9.Irène Curie、Tsien San-Tsiang《Comparaison du rayonnement des isotopes radioactifs des terres rares formés dans l'uranium et le thorium》,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10, 495(1939)
- 10.Tsien San-Tsiang《Les groupes de protons émis lors du bombardement des substances hydrogénées par les rayons α du polonium》,Journal de Physique et le Radium 1, 1–11(1940)
- 11.J. Khuyagbaatar《Ternary fission with the emission of long-range α particles in fission of the heaviest nuclei》,Physical Review C 110, 014311(2024)——引言中的三分裂频率与 α 占比
- 12.黄涛《钱三强:我国原子能科学事业的创始人》,《学习时报》2022 年 6 月 29 日(中国科学院网站转载)
- 13.孟宇《怀科学报国志 干惊天动地事》,《科技日报》2023 年 10 月 16 日(中国科学院网站转载)
- 14.《钱三强和早期中国原子能科学》,清华校友总会网站——1947–1949 年与梅贻琦的通信、回国日期与五万美元外汇
- 15.黄庆桥《谁是「中国原子弹之父」?》,澎湃新闻·私家历史,2016 年 1 月 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