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Bengt Oberger 摄,2017 年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弗兰克·维尔切克
Frank Wilczek1951–今 · 生于美国纽约 · 美国
二十一岁算出那个负号的研究生;此后他又给物理学添了轴子、任意子与时间晶体三样新东西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4 发现强相互作用理论中的渐近自由(与格罗斯、波利策同获)
「在理论物理里,佯谬是好事。这话本身就很佯谬——佯谬看上去是个矛盾,而矛盾意味着严重的错误。但自然界不可能实现矛盾。当我们的理论导出佯谬,我们就必须找到出路。」
—— 2004 年 12 月 8 日诺贝尔演讲《渐近自由:从佯谬到范式》(译自英文原文)
人类看懂强相互作用的那一刻,落在一个负号上。它出现在 1973 年 2 月普林斯顿的一份草稿里,而把它算出来的人,半年前还在数学系。
从数学系转过来的人
维尔切克在纽约皇后区的格伦奥克斯长大。祖辈一战后从波兰和意大利以少年身份移民来美,两位祖父一个是铁匠、一个是泥瓦匠。他上学前就自己摸索出了反复求幂和递归,目的很朴素:用尽可能少的几步,造出尽可能大的数。多年后他解释那种快感——能造出很大的数,让我觉得自己很有力量。
他跳过两级,十三岁直接从高三读起,之后去芝加哥大学念数学。真正把他推过界的是最后一学期的一门课:彼得·弗罗因德讲「物理中的群论」。那门课让他看见,自己喜欢的那种抽象结构,在物理里是有用的。
但他还是以数学系研究生的身份进了普林斯顿。整整两年,他一边做数学,一边盯着物理系那边在发生什么——1971 年他去旁听了格罗斯的量子场论课。1972 年,他转了系。
那个负号
格罗斯当时正在做一件带着敌意的事:他要证明局域量子场论没有资格描述强相互作用。办法是把各类场论一个个排除,看它们的耦合在高能下如何变化。当时的信条是所有场论的耦合都随能量增强,而实验偏偏显示质子在高能探针下表现得像一袋几乎自由的点粒子。两者对不上,场论就该出局。
排到最后一类——非阿贝尔规范理论——需要真刀真枪地算 β 函数。这活儿落在刚转系的维尔切克身上。格罗斯后来说,他从一开始就更像合作者而不是学生。
1973 年 2 月,计算收尾。答案是负的:能量越高,耦合越小;夸克靠得越近,彼此越是自由。这与所有人的预期相反,也把格罗斯的整个计划掀翻了——他本想给场论判死刑,结果手里拿着的是强相互作用的钥匙。
中间还出过一次惊险。有一项的符号错了,一度让两人确信结论如预期一样是否定的。格罗斯自己记下的是:这没什么,因为我们俩一直在出错;最后是他坐下来整理写稿时抓到了那个错。
同一时刻,哈佛的研究生波利策正独自算同一件事,得到了同一个负号。两篇论文并排刊在 1973 年 6 月 25 日那期《物理评论快报》上,页码相邻。三十一年后,三个人一起上了斯德哥尔摩的领奖台。
给粒子起名字的人
拿到学位之后,维尔切克的兴趣从高能往低维走。
交换两个全同粒子,波函数会乘上一个相位。教科书说这个相位只能是 或 :要么玻色子,要么费米子,没有第三种。但这条「定律」其实是三维空间的几何后果——在三维里,两个粒子交换位置所走的路径总可以连续地缩成什么也没发生。二维不行。平面上一个粒子绕另一个转一圈,这条路径被对方戳住了,缩不掉;绕了几圈是个抹不去的记号。相位因此可以取任何值。
这件事挪威的莱纳斯与米尔海姆 1977 年就在纸上论证过。维尔切克 1982 年独立走到同一处,贡献是另外两样:他给出了一个做得出来的物理模型(把电荷绑在磁通上),以及一个名字——既然相位可以是 any 值,就叫它 anyon,中文译作任意子。
1984 年,他与阿罗瓦斯、施里弗把这件事落到了实处:分数量子霍尔态里那些带分数电荷的准粒子,正是任意子。又过了三十六年,2020 年两个小组分别用对撞和干涉仪,把那个分数相位直接测了出来。
洗衣粉与暗物质
量子色动力学有一块没人喜欢的地方:方程里允许存在一项破坏时间反演对称的胶子自作用,强度由一个纯数控制。理论对这个数取什么值毫无意见,实验测中子的电偶极矩,却把它压到了 以下。一个本可以是任意值的参数,为什么偏偏这么接近零?这就是强 CP 问题。
1977 年佩切伊与奎因给了个办法:别把那个数当常数,把它升格成一个场,让它自己滚到能量最低处——也就是滚到零。1978 年,维尔切克与温伯格各自独立地指出了这个办法的必然后果:新场必须有自己的量子,一种极轻、和什么都几乎不作用的粒子。
命名的故事不必靠转述,他自己在诺贝尔演讲里写了:我用一个洗衣粉牌子给它们命名,因为它们清理掉了轴矢流带来的一个问题。
轴子至今没被抓到。但它今天是暗物质的头号候选者之一,全世界有十几个实验在找它。
一个被证伪的提案
2012 年,他提了一个听上去不像真的东西:时间晶体。普通晶体是原子在空间里自发排成周期结构,破缺了空间平移对称;那么有没有可能,某个系统在能量最低的基态里自发破缺时间平移对称,永远周期地动下去?
这个提案的原始形式是错的。2013 年 Bruno 给出了反例,2015 年渡边悠树与押川正毅证明了一条 no-go 定理:平衡态基态里不可能有时间晶体。
但问题没跟着提案一起死。2016 年,Else、Bauer 与 Nayak 指出,只要离开平衡态——用周期性的外部驱动去敲打一个多体系统——就可以有一种新的时间晶体:系统以驱动周期的整数倍来响应,而且这个倍数对扰动免疫。2017 年,马里兰的囚禁离子和哈佛的金刚石色心两组实验分别做了出来。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被观测到的不是他 2012 年设想的那个东西,而是他那个问题逼出来的一类全新的非平衡物质相。在物理学里,一个足够好的错误提案,价值常常不比正确答案低。
质量从哪里来
维尔切克最爱讲的一件事,是把爱因斯坦那个式子倒过来写。
让人想到的是拿质量换能量——反应堆、炸弹、太阳。但爱因斯坦 1905 年那篇论文的标题是个问句:《物体的惯性与其所含能量有关吗?》问的方向是反的:能不能用能量去解释质量?
量子色动力学的回答是响亮的「有关」。胶子没有质量,夸克的质量几乎可以忽略,可它们被关在一个质子大小的笼子里,翻腾的能量按 折算成质量——你身上的重量,几乎全部是这么来的。
给史学家的一点说明
维尔切克的诺贝尔演讲末尾有一节很奇怪的东西,标题叫《给史学家的一点说明》。在那里他拒绝讲自己的发现故事,理由是:
我不认为这类事后很久才写成的回忆作为历史是可靠的。我建议科学史家去看当时的文献,尤其是原始论文。
同一年、同一个奖台上,波利策把整场演讲都用来讲功劳归属之难。两个人从不同方向说了同一件事:教科书里那条从佯谬到定律的整齐路线,是后来才铺好的。
代表方程
任意子的分数统计
交换两个全同粒子,波函数会乘上一个相位。三维空间里,两粒子交换走过的路径总能连续地缩掉,相位只剩 与 两种选择——于是世界上只有玻色子和费米子。但在二维平面上,一个粒子绕另一个转一圈的路径缩不掉:它被对方戳住了,绕了几圈是个抹不掉的记号。相位于是可以取任何值。维尔切克给这种粒子起名 anyon,取的就是 any 的意思。
强 CP 问题与轴子机制
量子色动力学的方程允许一项会破坏时间反演对称的胶子自作用,强度由一个纯数 控制。理论本身对它取什么值毫无意见,实验却把它逼到了 以下——一个自由参数为什么偏偏这么接近零?佩切伊与奎因的办法是别把它当常数,升格成一个场;场会自己滚到能量最低处,也就是有效值为零的地方。维尔切克与温伯格各自独立地指出:这个新场必然带来一种极轻、极难察觉的粒子。它今天是暗物质的头号候选者之一。
爱因斯坦的第二定律
同一个式子换个写法,提示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写成 ,你想到的是拿一点质量换出巨大的能量——反应堆与炸弹。倒过来写成 ,它提示的是用能量去解释质量。维尔切克指出,爱因斯坦 1905 年那篇原始论文的标题本来就是个问句:《物体的惯性与其所含能量有关吗?》量子色动力学的回答是响亮的「有关」——你身上的质量,几乎全部来自无质量的胶子与几乎无质量的夸克,在一个质子大小的笼子里翻腾的能量。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格罗斯与维尔切克《非阿贝尔规范理论的紫外行为》,《物理评论快报》第 30 卷第 1343 页(1973)
- 2.格罗斯与维尔切克《渐近自由的规范理论(一)》,《物理评论 D》第 8 卷第 3633 页(1973)
- 3.维尔切克《存在瞬子时的强 P 与 T 不变性问题》,《物理评论快报》第 40 卷第 279 页(1978)
- 4.莱纳斯与米尔海姆《论全同粒子的理论》,《新试验》B 辑第 37 卷第 1 页(1977)——二维分数统计的最早论述
- 5.维尔切克《分数自旋粒子的量子力学》,《物理评论快报》第 49 卷第 957 页(1982)
- 6.阿罗瓦斯、施里弗与维尔切克《分数统计与量子霍尔效应》,《物理评论快报》第 53 卷第 722 页(1984)
- 7.维尔切克《量子时间晶体》,《物理评论快报》第 109 卷第 160401 页(2012)
- 8.渡边悠树与押川正毅《量子时间晶体不存在》,《物理评论快报》第 114 卷第 251603 页(2015)
- 9.维尔切克《渐近自由:从佯谬到范式》(诺贝尔演讲)与自传,诺贝尔奖官网(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