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彼得·塞曼 肖像

图:佚名摄影,1943 年前 / 荷兰国家档案馆(公有领域)

彼得·塞曼

Pieter Zeeman

1865–1943 · 生于荷兰泽兰省佐讷马伊雷 · 荷兰

光学电磁学

趁导师休假把钠焰塞进电磁铁的助教——谱线变宽的那两三倍里,藏着人类第一次称量到的电子

诺贝尔物理学奖 1902 关于磁场对辐射现象影响的研究(与洛伦兹同获)

「把这些实验放在洛伦兹理论的光照下作一小结:我们过去至多只是猜测有电存在的成千上万个地方,如今都有了坚实的证据。每一团火焰、每一个光源里,都有数不清的带电粒子在振荡。」

—— 1903 年 5 月 2 日诺贝尔奖演讲《磁场中的光辐射》结尾(译自英译本)

物理学史上很少有哪次发现,能像这次一样把日期精确到天:1896 年 9 月 2 日看见,11 月 2 日被解释,11 月 23 日被确认。三个月之内,一条被磁铁撑宽了两三倍的钠黄线,让「原子内部有更小的带电粒子」从猜测变成了可以称量的事实——而称出来的那个数,比汤姆孙的电子早了几个月。

牧师家的孩子,和那位学古典语文时认识的邻居

塞曼 1865 年生在泽兰省斯豪文岛上的小村佐讷马伊雷,父亲是当地的牧师。中学在济里克泽读的是不教古典语文的实科学校,而当时进大学必须会拉丁文与希腊文,于是他去代尔夫特补课,寄住在古典学者莱利家中。这两三年的绕路带来一件比拉丁文重要得多的事:他在那里认识了长他十二岁的卡默林·昂内斯——日后液氦与超导的那位。

还在中学时,他把自己看到的极光与流星写信投给英国的刊物,居然登了出来,编者郑重其事地称他为「佐讷马伊雷天文台的塞曼教授」。

1885 年他进莱顿大学,很快落进那个时代最好的一组师徒关系里:理论上是洛伦兹,实验上是昂内斯。1890 年,硕士学位还没拿到,两位教授就把他聘成了助教。1893 年他以铁、钴、镍极向反射的克尔效应测量拿到博士学位——磁场能不能改变光,从此成了他一辈子的题目。

法拉第最后一次实验

1845 年,法拉第让偏振光穿过强磁场中的玻璃,看到偏振面转了一个角度(法拉第旋转),第一次把光与磁接上了头。十七年后的 1862 年 3 月 12 日,已经七十岁、记忆力严重衰退的法拉第在皇家研究院做了他一生最后一次实验:把一束火焰放进强磁铁,用分光镜看它的谱线会不会变。笔记本上的结论是六个字——无论偏振光还是非偏振光,都看不出丝毫效应。

这次失败被麦克斯韦写进了给法拉第作的小传里,塞曼读到了。他后来在自己第一篇论文的开头写道:既然连法拉第都想到过这种可能,那么用今天优良得多的分光手段再试一次,也许是值得的。

麦克斯韦本人倒是把话说死过。1870 年在利物浦,他断言火焰里那些发光的粒子是自然界最原始的东西,「自然界没有任何一种力,能哪怕稍微改变它们的质量或振动周期」。

塞曼其实早试过一次。1891 年 7 月,他用临时凑起来的装置,把染了钠的火焰放进一台鲁姆科夫电磁铁的两极之间——结果是否定的,他在给昂内斯的信里说,铁的谱线也看不出位移。

趁导师休假的那个九月

1896 年秋天昂内斯外出度假。昂内斯的实验室以「通过测量获得知识」为座右铭,凭一时兴起临时开个课题并不合规矩;塞曼把手头的活放下,重新支起了那套装置。这一次他用的是一块中等大小的鲁姆科夫电磁铁,蓄电池供 27 安培(可以拉到 35 安培),极间约七毫米;分光用的是一块罗兰凹面光栅,曲率半径 10 英尺、每英寸 14938 条刻线——在当时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光栅之一。本生灯的火焰里插一片浸过食盐的石棉,钠的黄色双线亮得刺眼。

9 月 2 日,实验室笔记本上出现了标题「磁化对火焰的影响」,下面一行字:磁铁一合闸,谱线就变宽,宽到原来的两三倍。

那不是分裂,只是变宽。 他的磁铁只有约一万高斯,撑不开钠 D 线;真正裂成几条要等到第二年。接下来两天他反复排查干扰——磁场会不会只是让火焰的温度与密度分布变了,从而把线压宽了?排查完他回去干原来的课题,这件事搁到了 10 月 9 日才重新拾起。

10 月 31 日星期六,昂内斯在荷兰皇家科学院数理部的月会上代他宣读了第一篇通报,结论谨慎得几乎像是道歉:实验使「气体物质的吸收线以及发射线会被磁力展宽」这一点变得越来越可能。

洛伦兹的星期一

那天会上坐着洛伦兹。两天后的星期一,他把答案交给了塞曼。

按洛伦兹的电子论,物质里有带电的「离子」在做简谐振动,光就是它们发出的。加上磁场,洛伦兹力会把这个振动拆成三种独立的分量:沿磁场方向的那一支频率不变,垂直于磁场的两支变成一左一右两个圆周运动,频率各偏移 Δν=eH/4πmc\Delta\nu = eH/4\pi mc。所以谱线该变成三条——在塞曼那点磁场下挨得太近,看起来就是一条粗线。

真正救命的是洛伦兹的第二半预言,它跟频率无关,只跟偏振有关:沿着磁力线看过去,应当只看到两条圆偏振方向相反的线;垂直于磁力线看,才是三条线偏振的线,中间一条的振动方向平行于磁场,两侧两条垂直于磁场。这是一个展宽的假说没法伪造的指纹。

11 月 10 日塞曼开始找偏振,一连十天都失败。直到他意识到自己犯的是最基础的错误:他一直是横着看的,而最干净的判据要求顺着磁力线看。于是他在笔记里写下:实验应当让磁力线指向光栅!——办法是把电磁铁的极靴钻穿一个孔,从孔里往外看。

11 月 23 日的日记:

1896 年 11 月 23 日。终于确认,磁化对光振动确实有作用。在洛伦兹帮助下证明,用「离子」运动改变来解释是正确的,至少是极可能正确的。

第二天上午他把现象演示给洛伦兹看。洛伦兹说,这是一次运气,也是离子存在的直接证据。

一条谱线称出来的电子

把测到的展宽代进洛伦兹的公式,反解出来的荷质比是 10710^7 电磁制单位每克这个量级。塞曼在诺奖演讲里解释这个数为什么惊人:它是电解中氢离子对应数值的约一千倍,「这使物理学家极可能相信,发光粒子里振荡的只有原子的约千分之一」。

第二篇通报写于 1896 年 11 月 28 日。汤姆孙关于阴极射线的同类测量要到 1897 年 4 月才公布——换句话说,人类第一次知道「有个东西比原子轻上千倍」,是从一条被磁铁撑宽的钠黄线里知道的。

不过这里有个常被抹平的细节:符号他一开始弄反了。 1896 年 11 月的那篇论文里,他从圆偏振的旋向推断出「转动的是正离子」。改正要等到 1897 年他去了阿姆斯特丹,重新看沿磁力线方向的那对双线,才把电荷的正负定下来。诺奖演讲里他自己复述了那一刻:我们沿磁力线方向观察双线并研究偏振的符号,于是问题豁然而解——振荡的电子带负电。紧接着的一句才是真正的重量:光源里振动的,与阴极射线里飞行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被莱顿开除了」——这件事没有发生

网上流传一种说法:塞曼违抗导师的命令私用实验室设备,因此被解雇。这个说法查不到任何学术出处。事实恰恰相反:1896 年 11 月底,是阿姆斯特丹的范德瓦耳斯把他挖走的;昂内斯本想在莱顿给自己的学生一个同等职位,却没能争取到编制。而第一篇通报本就是昂内斯代为宣读的,塞曼在《哲学杂志》那篇文章的末尾郑重致谢:实验是在莱顿物理实验室做的,他对实验室主任昂内斯教授持续的关心「负有很大的亏欠」。

传说唯一的真核是那句实情:这项工作确实是趁昂内斯度假时开的头。

分裂、四重线,和一个错过

真正看到谱线裂开,是 1897 年在阿姆斯特丹,用的是镉的蓝线,不是最初那条钠线。三重线与双重线一出来,洛伦兹的理论就算被完整证实了——1902 年的诺贝尔奖为此颁给师生二人。

喜悦很短。1897 年 12 月 22 日,爱尔兰的普雷斯顿报告说,强磁场里锌和镉的某些谱线裂成的是四条;随后科尔纽发现钠的 D₁ 线也是四重线。洛伦兹后来回忆,那时「理论跟不上实验,第一次成功带来的喜悦转瞬即逝」。塞曼自己在诺奖演讲里投影了裂成四条的镉线和裂成九条的汞线,并指出一个更糟的事实:不同谱线的分裂间距不一样,按洛伦兹理论推下去,等于说不同电子的荷质比不一样。

这些解释不了的分裂被称作「反常塞曼效应」。有点残酷的是,发现它的不是塞曼:阿姆斯特丹的旧楼振动太厉害,照相底片十张里只有一两张能用,他只能转去做不那么敏感的实验。

反常塞曼效应此后困扰了物理学家近三十年,泡利为它痛苦到说自己该去当电影喜剧演员;破局的两个人——古兹密特与乌伦贝克——1925 年提出电子自旋时,古兹密特正是塞曼实验室的人。

二十五万公斤的混凝土

1908 年范德瓦耳斯七十岁退休,塞曼接下正教授席位与实验室主任。1923 年,一座专为他建的新实验室落成,最有名的不是仪器而是地基:一块二十五万公斤重、与楼板完全脱开的混凝土块——被振动毁掉的那些底片,他记了一辈子。这座研究所今天叫塞曼实验室。

后半生他把精度用在别处:1914 年起以空前的准确度重做斐索的光曳引实验,证实洛伦兹给菲涅耳曳引系数补上的色散项确实存在;1918 年用一具石英丝小扭秤(比厄缶的小得多)比较晶体与放射性物质的质量和重量之比,结论是石英晶体的取向带来的偏差小于三千万分之一,铀盐小于两千万分之一——这是广义相对论的基石之一在当时最漂亮的检验之一;1930 年代与德希尔用汤姆孙抛物线质谱仪找出氩 38、镍 64 等新同位素。

1935 年他到龄退休,执掌阿姆斯特丹的讲席共三十五年。1943 年 10 月 9 日,在被占领的阿姆斯特丹,他因一场短暂的病症去世,享年七十八岁。

他留给物理学的那句话写在诺奖演讲的结尾:我们过去至多只是猜测有电存在的成千上万个地方,如今都有了坚实的证据——每一团火焰、每一个光源里,都有数不清的带电粒子在振荡。

代表方程

洛伦兹算出的谱线移动

Δν=eH4πmc\Delta \nu = \frac{eH}{4\pi mc}

磁场 HH 把一条谱线撑成三条,两侧那两条相对原位置各移开 Δν\Delta\nu。要紧的是右边:没有一个量跟原子是哪种元素有关,只剩下发光粒子的电荷 ee 与质量 mm。1896 年 11 月 2 日洛伦兹在纸上写下它的那一刻,塞曼桌上那点「谱线宽了两三倍」就从一条古怪的观测变成了一次称量。

从一条谱线里称出电子

em=4πc ΔνH≈107 emu/g\frac{e}{m} = \frac{4\pi c \, \Delta \nu}{H} \approx 10^{7}\ \text{emu/g}

把量到的展宽当作 Δν\Delta\nu、把电磁铁的 10410^4 高斯当作 HH 代进去,荷质比是 10710^7 这个量级——电解里氢离子的约一千倍。塞曼在诺奖演讲里说,这对物理学家而言是个「即便见惯大数也仍嫌庞大」的数字,它意味着火焰里振荡的那个东西只有原子的千分之一。这个结论发表于 1896 年 11 月,比汤姆孙用阴极射线给出同一量级早了几个月。

反常塞曼效应的现代写法

ΔE=gJmJμBB\Delta E = g_J m_J \mu_B B

洛伦兹的经典理论只允许三条线,可实验很快裂出四条、六条、九条,这些「反常」的分裂困了物理学家近三十年。答案藏在 gJg_J 里:朗德因子随能级的轨道与自旋组合而变,而自旋要等 1925 年才由塞曼实验室的古兹密特与乌伦贝克提出。今天这条式子是原子物理的日常工具——磁强计、原子钟的子能级、磁光阱里的囚禁力,都从它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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