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12 凝聚态

固体比热与声子

Specific Heat of Solids and Phonons

杜隆-珀蒂定律在低温下失效,爱因斯坦用量子解释了它为何下降,德拜换上整块晶体的振动谱,才算对了那个 T3T^{3}。

当时的困境

1819 年杜隆与珀蒂量了一批固体单质的比热,发现一件漂亮得可疑的事:把比热按摩尔算,几乎所有固体都给出同一个数,约 25 J/(mol⋅K)25\ \mathrm{J/(mol\cdot K)},与是什么材料无关。

经典物理对此有现成的解释。晶体里每个原子可以在三个方向上振动,按能量均分定理,每个振动自由度平均分到 kTkT 的能量(动能与势能各 12kT\tfrac{1}{2}kT),于是一摩尔固体的内能是 3RT3RT,比热是 3R3R——正好是那个数。

问题是这个解释太成功了:它给出的比热不含温度,也不含材料。而十九世纪后半叶的测量已经露出破绽:金刚石、硼、硅在室温下的比热远低于 3R3R,并且随温度升高而明显增大。

能量均分定理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随温度变化。这不是需要修正的小偏差,而是整个经典统计力学在固体上的失效。

洞见时刻

第一步是爱因斯坦 1907 年迈的。他刚用光量子解释过光电效应,这回把同一个假设搬到固体上:晶体里的原子不是能连续吸收任意小能量的经典振子,而是量子谐振子,能量只能一份一份地取,每份 hνh\nu。

结果立刻对了一半。高温时 kT≫hνkT \gg h\nu,量子的台阶相对于热运动可以忽略,比热回到 3R3R,杜隆-珀蒂定律作为高温极限被收编。低温时 kT≪hνkT \ll h\nu,一个能量台阶都爬不上去,振子被”冻结”,比热趋于零。金刚石的反常也有了解释——它的原子键极硬、振动频率极高,所以室温对它而言已经算低温。

这是量子假说第一次离开辐射、进入物质,意义不下于光电效应。可当时几乎没有低温数据能检验它。补上这一环的是柏林的能斯特:他为了验证自己 1906 年的热定理,需要知道比热在绝对零度附近怎样变化,于是让研究所把一批固体的比热测到液态空气乃至液氢的温度。1910 到 1911 年的结果表明,比热确实都在往零掉,能斯特随即公开把它当作爱因斯坦理论的证据。

但数据也说明爱因斯坦错了另一半。他假定所有原子以同一个频率振动,于是低温下比热按 e−hν/kTe^{-h\nu/kT} 指数式地掉,比实测快得多。能斯特与林德曼 1911 年凑出一条半经验公式,把一半权重给频率 ν\nu、一半给 ν/2\nu/2,贴得好了不少,却说不出为什么。

德拜 1912 年指出了症结:原子并不是各自独立地原地振动的。它们由化学键连在一起,一个动,邻居跟着动——晶体真正的振动模式不是 NN 个孤立振子,而是整块晶体的弹性波,波长从与晶体同样长一直到与原子间距相当。

把晶体当作弹性连续介质,模式数按频率的分布是 g(ω)∝ω2g(\omega) \propto \omega^{2}:频率越高,模式越密。但连续介质会给出无穷多模式,而一块含 NN 个原子的晶体只有 3N3N 个自由度。德拜的办法干脆利落:把谱在某个频率上切断,切断处正好凑满 3N3N 个模式。这个上限叫德拜频率 ωD\omega_D,换算成温度就是德拜温度 ΘD=ℏωD/k\Theta_D = \hbar\omega_D/k。

CV=9Nk(TΘD)3∫0ΘD/Tx4ex(ex−1)2 dxC_V = 9Nk\left(\frac{T}{\Theta_D}\right)^{3}\int_{0}^{\Theta_D/T}\frac{x^{4}e^{x}}{(e^{x}-1)^{2}}\,\mathrm{d}x

高温下这个式子回到 3Nk3Nk。低温下只有长波长、低频率的那些模式还能被热运动激发,可激发的模式数正比于 T3T^{3},积分上限趋于无穷:

CV→12π45Nk(TΘD)3C_V \to \frac{12\pi^{4}}{5}Nk\left(\frac{T}{\Theta_D}\right)^{3}

这就是德拜 T3T^{3} 定律。德拜在论文里拿来对照的,正是能斯特实验室的数据;能斯特后来在诺贝尔演讲里说,德拜「在我的实验结果的基础上」得出了这条定律,随后他的实验室又在许多物质上把它确证。实验曲线终于被一条只含一个可调参数的公式贴住了,而那个参数——德拜温度——对每种材料是个确定的数:金刚石约 2200 K,铜约 340 K,铅约 105 K。它衡量的是晶格有多”硬”。

涟漪效应

德拜切断的那些弹性波,后来被当作粒子来处理,叫作声子。这是凝聚态物理最常用的概念之一:晶格振动的量子,可以被产生、被湮灭、与电子碰撞、携带动量与能量。今天讲固体的热学与输运,几乎都是在讲声子的故事。

最直接的用处是把固体里的两类参与者分开。金属在低温下的比热是

C=γT+AT3C = \gamma T + A T^{3}

线性项来自传导电子(索末菲用费米统计算出来的),三次方项来自声子。把测得的 C/TC/T 对 T2T^{2} 作图得一条直线,截距给电子、斜率给声子——这是固体物理实验课的标准项目,也是测量电子态密度最干净的办法之一。

再往前是超导。BCS 理论里电子之所以能两两配对,靠的正是声子作中介:一个电子拉动晶格,晶格的形变吸引另一个电子。同位素效应——换成更重的同位素,超导转变温度下降——就是这个机制的实验指纹,因为更重的原子振动更慢,德拜频率更低。

德拜温度本身成了材料科学的常用参数,进入无数经验规律与第一性原理计算的输出。而声子输运今天是芯片散热的核心问题:晶体管尺寸缩到几纳米,热量怎么从结点导出来,算的就是声子的平均自由程与边界散射。热电材料的设计思路更是直接建立在这上面——想办法散射声子、让热导降下来,同时不挡住电子。

德拜自己也把这套思路用在了衍射上。原子的热振动会让 X 射线衍射峰变弱,压低的幅度由温度与德拜温度决定,这就是德拜-沃勒因子,今天每一次晶体结构精修都要用到它。

如果没有它

爱因斯坦模型已经足够证明量子假说对固体有效,所以”量子力学必须管物质”这个结论不会没有。缺的是定量的那一步——和低温实验真正对得上的曲线。

没有德拜模型,低温比热会长期停在”知道该趋于零、但算不准怎么趋于零”的状态。T3T^{3} 与线性项的分离做不出来,也就没有那条从比热直接读出电子态密度的捷径;超导的同位素效应即便被测到,也难以立刻被读成”配对靠晶格振动”。

更要紧的是概念上的损失。德拜的关键一步不是那个积分,而是把振动的主体从单个原子换成整块晶体的集体模式。这个思路后来反复出现:磁性材料里的自旋波、超流氦里的元激发、朗道的准粒子纲领,用的都是同一种语言——不去追踪每个粒子,而去数系统有哪些集体振动方式,再把每种方式量子化。固体物理后来半个世纪的框架,起点就在这里。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德拜《论比热理论》,《物理年鉴》第 39 卷第 789 页(1912)
  2. 2.爱因斯坦《普朗克辐射理论与比热理论》,《物理年鉴》第 22 卷第 180 页(1907)
  3. 3.能斯特《固体的能量含量》,《物理学年鉴》第 341 卷第 395 页(1911)——柏林低温比热测量的汇总
  4. 4.能斯特与林德曼《比热与量子论》,《电化学杂志》第 17 卷第 817 页(1911)
  5. 5.能斯特《化学热力学研究》,1920 年度诺贝尔化学奖演讲(1921)——「德拜在我的实验结果的基础上」一语的出处
  6. 6.德拜《测定分子电结构与几何结构的方法》,1936 年诺贝尔化学奖演讲
  7. 7.戴维斯《彼得·约瑟夫·威廉·德拜,1884–1966》,《皇家学会会士传记》第 16 卷第 175 页(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