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一块玻璃对光做两件事:让光变慢,也吃掉一部分光。前者用折射率描述,决定了棱镜把白光分成几种颜色、分得多开;后者用吸收系数描述,决定了玻璃是什么颜色、多厚就不透明。十九世纪的光学手册把这两张表分开印,测量的仪器也不同——折射率靠棱镜的偏转角,吸收靠透过光的强弱。
可是两者之间明显有牵连。1870 年前后人们在品红这类染料溶液里看到了反常色散:在吸收带两侧,折射率不是随频率单调上升,而是先猛升、再在吸收带里跌落、过了吸收带又从低处爬起来。塞尔迈耶等人用「介质里有一组带电振子」的模型解释了它:每条吸收线对应一种振子的固有频率,振子在固有频率附近被强烈驱动,于是那里既吸收最多、折射率也变化最剧烈。模型写出来是一串求和,每一项对应一条吸收线:
这个公式在可见光区工作得很好,但它只是一个模型:每种材料要自己去定有几条线、每条线的强度 是多少。1920 年代又冒出了它管不到的情形。X 射线在物质里的折射率比 1 小一点点(康普顿 1923 年就是靠这一点,让 X 射线在玻璃面上掠射时发生了全反射),而 X 射线的吸收谱不是一条条细线,而是在 K、L 吸收边之后连成一大片的连续吸收。离散求和的公式对这种谱无从下手。
量子论这边,克拉默斯 1924 年的色散公式已经把 解释成跃迁的「振子强度」,与原子吸收那条线的本领直接挂钩——折射由吸收决定这层意思,已经隐约写在里面,只是还没有人把它说成一条普遍的等式。
洞见时刻
克勒尼希的一条等式。 1926 年 1 月,哥伦比亚大学刚拿到博士学位的拉尔夫·克勒尼希(21 岁)向《美国光学学会杂志》投去《论 X 射线色散的理论》。他从克拉默斯的量子色散公式出发,把每条线的强度换成原子的吸收系数,再把对离散吸收线的求和改成对吸收谱的积分——这样连续吸收也能放进去。结果是一条只用吸收谱就能算出折射率的公式,今天通常写成:
是强度吸收系数, 表示在 处取柯西主值。他的摘要里还点出一个推论:外来频率远高于原子的固有频率时,原子里的电子在折射上表现得就像自由电子——这正是 X 射线折射率略小于 1 的原因。
这篇论文里没有复变函数,也只有这一条关系。
克拉默斯的另一半。 1927 年 9 月,为纪念伏打逝世一百周年,意大利在科莫召开国际物理学大会(玻尔就是在这次会上第一次讲互补原理)。克拉默斯在会上宣读《光被原子散射》,把同一个积分往前推了两步。
第一步,他断言这个积分不是近似,而是精确的:只要取柯西主值,并且把左边理解为原子极化率的实部,它在连续吸收区里照样成立。他在文中说,这个公式两年前已在哥本哈根丹麦皇家科学院的一次报告里讲过,只是没有发表;并注明克勒尼希、以及 Kallmann 与 Mark 最近都得到了等价的式子。
第二步,他看出这是数学里一个熟悉的结构:一个在复频率半平面上处处解析的函数,它的实部和虚部在实轴上由这样的积分互相决定。于是他写出了反方向的那条——由折射算吸收。今天两条合起来,用极化率 写作:
数学上这叫一对希尔伯特变换。克拉默斯还给「复频率」找了一个物理解释:它对应振幅随时间指数增长的入射波,色散公式保证了对这种波也能定义一个有限的折射率。
因果律是后来才被认出来的。 今天教科书讲这组关系,第一句话几乎都是「因为响应不能先于原因」。但据 Bohren 2010 年逐段核对两篇原文,克勒尼希与克拉默斯都是从具体的原子气体模型出发的,两人都没有提到因果、也没有提到信号速度;克拉默斯在文末还只是在问:稠密介质的介电常数是否也满足同样的关系?把它写成与材料模型无关的普遍定理,是克勒尼希自己 1942 年在一篇荷兰文论文里做的——他假设介质的极化只取决于此前的电场,由此直接推出了这两条式子。
这个论证今天可以写得很短。介质此刻的极化 由过去所有时刻的电场加权叠加而成:
积分只到 为止,就是「响应不能先于原因」。于是响应函数 在 时恒为零,它的傅里叶变换 就在复频率的上半平面解析(按 的约定;克拉默斯用的是相反的约定,所以他写的是下半平面)。再加上 在高频下趋于零,柯西积分定理直接给出上面那对等式。1937 年数学家 Titchmarsh 在傅里叶积分的专著里证明了这几件事彼此等价。
它说了什么。 折射与吸收不能各自独立,理由在时域里一眼就能看清:如果介质对电场的响应是瞬时的, 就是一个 δ 函数, 只能是与频率无关的实数——既没有色散,也没有吸收。只要介质有一点吸收,响应就必然拖一点时间;而一旦拖了时间,折射率就必然随频率变。每一条吸收线旁边,都注定有一段反常色散。
同一组关系还直接给出几条求和规则,不需要知道任何材料细节。令 ,静态极化率就等于吸收谱的一个加权积分:
再配上克勒尼希那条「高频下电子像自由电子」的结论,吸收谱乘以频率的总面积就被电子总数锁死:
这就是量子力学里的托马斯-赖歇-库恩求和规则在宏观上的样子:一种材料可以把吸收挪到不同的频段,却不能凭空增减它的总量。Altarelli 等人 1972 年还证明了一条更出人意料的:折射率减 1 对全部频率的积分恰好为零,所以任何材料总有某些频段的折射率小于 1。
名字的顺序。 克勒尼希先发表,却排在后面。据 Bohren 的考证,克勒尼希只得到一条、克拉默斯得到两条并看出了其中的解析结构,后人把两条都记在两人名下;电化学等领域至今也有人写作「克勒尼希-克拉默斯」。另据派斯的回顾,克勒尼希 1925 年 1 月在图宾根就向泡利提出过「电子绕自身轴转动」,被泡利否定后没有发表,几个月后乌伦贝克与古兹密特发表了同样的想法——那一次,他离一项发现的正中央只差一篇论文。
涟漪效应
电路工程。 与此平行,贝尔实验室的伯德在 1940 年代为反馈放大器建立了增益与相位之间的积分关系,写进 1945 年的《网络分析与反馈放大器设计》。一个稳定的、因果的线性网络,幅频曲线定了,最小相位也就定了——设计者想要陡峭的滤波边沿又不要相位畸变,是做不到的。这与克拉默斯-克勒尼希关系是同一件事在另一个行当里的名字。
粒子物理的「色散关系」。 1954 年,盖尔曼、戈德伯格与 Thirring 把因果条件搬进量子场论,写出了光子散射振幅的色散关系;第二年戈德伯格把它推广到有质量的粒子,并与宫泽弘成、Oehme 一起用到 π 介子-核子散射上——这是色散关系第一次用在强相互作用上。它的妙处在于:前向散射振幅的虚部由光学定理等于总截面,总截面可以直接测;色散积分于是能由测得的截面算出振幅的实部,而这一步完全不需要知道强相互作用的动力学是什么。
1955 年,芝加哥大学的 Anderson、Davidon 与 Kruse(Anderson 此前是费米做 π 介子-质子散射实验的合作者) 用 0 到 1.9 GeV 的 π± 总截面算出前向振幅的实部,与相移分析的结果比对:在耦合常数取适当值时,两者对得上,而且对得上的正是含 3-3 共振的那组相移解。1956 年 John Toll 系统地梳理了「严格因果」与色散关系之间的逻辑,苏联的博戈留波夫学派随后在场论公理上给出了严格证明。整个 1950 年代末到 1960 年代,从色散关系出发、尽量绕开场论的「S 矩阵纲领」一度是强相互作用理论的主流。
这条路今天仍在用。计算 μ 子反常磁矩时,最难的一项是强子真空极化,2020 年国际理论倡议给出的标准值,就是把正负电子对撞产生强子的截面代进一个色散积分算出来的。此后新的对撞数据与格点量子色动力学的计算彼此出现分歧,这一项至今仍是争论的焦点。
光谱学:量一个,得两个。 固体在紫外区往往吸收极强,透射实验做不了,只能量反射率。反射率只是反射系数的模,相位测不到——但模与相位同样是一个因果响应的两面。1952 年 Robinson 提出用克拉默斯-克勒尼希积分由反射率算出相位,再解出折射率与消光系数;1959 年 Philipp 与 Taft 用这个办法定出了锗在 1 到 10 电子伏之间的光学常数,此后半导体能带的光学数据大都这样得来。
椭偏与镀膜。 椭偏仪同时量反射光的振幅比与相位差,本身不需要做这个积分;但把测量拟合成薄膜厚度与光学常数时,所用的色散模型必须满足克拉默斯-克勒尼希关系,否则拟合出的折射率与吸收会自相矛盾。1996 年 Jellison 与 Modine 为非晶材料写出的 Tauc-Lorentz 模型,就是按这个要求构造的,今天用椭偏量栅介质、减反膜与各种非晶薄膜时,软件里常用的正是这类模型。
电化学与声学。 电池、燃料电池与腐蚀研究常用阻抗谱:给电极加一个小的交流信号,扫频测阻抗的实部与虚部。一组测量如果满足克勒尼希-克拉默斯关系,说明体系在测量期间线性、稳定、没有漂移;不满足,数据就不能信。Boukamp 1995 年给出的线性检验至今是这一行的标准工具。声学里也有同样的一对:超声在介质里衰减得越厉害的频段,声速也必然随频率变化,1981 年 O’Donnell 等人在实验上验证了这一点,医学超声与无损检测里,也用这对关系由衰减谱估算声速随频率的变化。
快光没有打破它。 在吸收线附近,光脉冲的群速度可以超过真空光速,甚至为负。这并不违反因果——克拉默斯-克勒尼希关系正是由因果推出的,这样的群速度本身就是它的允许结果。2003 年 Stenner 等人在这种「快光」介质里直接测了信息的传播速度,没有超过光速。
如果没有它
折射和吸收会继续是两张各自印刷的表,每一种材料都得分别测两次。更麻烦的是,许多频段根本测不到其中之一:强吸收区没有透射光,只能量反射,而反射率自身给不出折射率。半导体的能带在紫外区留下的痕迹,就会一直是一条读不懂的反射曲线。
物理学家也会少一件最便宜的工具。克拉默斯-克勒尼希关系不关心介质是气体、晶体、电路还是质子,它只要求三件事:线性、因果、高频下响应消失。凡是满足这三条的系统,一半的信息自动给出另一半,还附赠几条谁也逃不掉的求和规则。1950 年代的粒子物理学家在完全不知道强相互作用怎么写的时候,靠的就是这一点,从截面数据里读出了耦合常数与共振;没有它,这些数字就只能等一个当时还不存在的强相互作用理论来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