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二十世纪初，「宇宙」和「永恒不变」几乎是同义词。恒星有生有灭，但宇宙整体被默认为静止、无始无终。
爱因斯坦 1917 年把广义相对论用到整个宇宙上时，遇到了麻烦：方程给出的解不是膨胀就是收缩，静止解压根不存在。他的处理办法是往方程里加一项宇宙常数 Λ，硬把宇宙撑成静止的。他后来称这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
1922 年苏联数学家弗里德曼指出方程本来就允许膨胀解，爱因斯坦先是说他算错了，后来撤回了指责，但仍认为那只是数学游戏，没有物理意义。弗里德曼 1925 年病逝，年仅三十七岁。
观测这边同样含混。斯里弗从 1912 年起测出许多「旋涡星云」的谱线红移，说明它们在远离我们，可当时连这些星云是不是银河系外的独立星系都还在争论。红移是有的，没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洞见时刻
1927 年，比利时神父乔治·勒梅特发表了一篇论文，标题很长：《一个质量恒定、半径增长的均匀宇宙，用以解释河外星云的径向速度》。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独立于弗里德曼重新推出了膨胀宇宙解。第二——这是关键——他把它与观测连起来：如果空间本身在膨胀，那么星系的退行速度应当正比于它的距离。第三，他用当时能拿到的数据估出了那个比例系数。
也就是说，1927 年他就写下了后来被称为哈勃定律的关系，并给出了哈勃常数的一个估值。
论文发在《布鲁塞尔科学学会年鉴》上，几乎没人读。同年索尔维会议上他找机会向爱因斯坦当面说明，得到的回答是：你的计算是对的，但你的物理糟透了。
两年后，哈勃用威尔逊山的一百英寸望远镜发表了同一条关系，观测数据好得多，全世界震动。
1931 年爱丁顿意识到勒梅特那篇的分量，安排译成英文重新发表。译文里少了他估算膨胀率的那一段，此事后来被怀疑过几十年，直到 2011 年在档案里找到他本人的信才澄清：是他自己删的。
同一年，勒梅特迈出了更大的一步。他在《自然》上提出：既然宇宙在膨胀，把时间倒推回去，一切物质必定曾聚在一起。他把那个起点称作「原初原子」——一个包含全部宇宙质量的量子，它的爆裂就是空间与时间的开始。
涟漪效应
这个想法在当时听起来像神学。稳恒态宇宙学的支持者霍伊尔在 BBC 广播里嘲讽它是「大爆炸」（Big Bang），这个带贬义的绰号最后成了教科书上的正式名称。
伽莫夫和他的学生阿尔法、赫尔曼在 1940 年代把它做成了可计算的物理：如果宇宙曾极热极密，最初几分钟的核反应会造出特定比例的氢和氦——这个比例可以观测检验，结果对上了。他们还预言，那个火球的余晖今天应该还在，冷却成几开尔文的微波背景辐射。
1964 年，彭齐亚斯与威尔逊在新泽西调试一台天线时怎么也去不掉一片噪声。那就是宇宙微波背景。稳恒态理论就此出局。勒梅特在去世前不久得知了这个消息。
2018 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投票把「哈勃定律」正式更名为「哈勃-勒梅特定律」。
如果没有它
宇宙有年龄，这件事今天听起来天经地义，但它是二十世纪才确立的。一百三十八亿年这个数字，以及围绕它的整套宇宙学——暴胀、暗物质、暗能量、微波背景上的温度涨落——全部建立在勒梅特那个起点上。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说。1951 年教宗庇护十二世公开宣称大爆炸理论证实了《创世记》。勒梅特立刻通过渠道劝阻，并说服教宗不再提这个说法。他的理由是：物理学理论既不能证明也不能否证神学命题，把两者混在一起对科学和信仰都是伤害。
一个神父提出了宇宙有开端，然后花力气阻止别人把它当作神迹的证据。这件事本身，比那个理论更能说明科学的规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