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彩虹是人人见过、却很难说清的东西。它总出现在背对太阳的方向,总是一段圆弧,圆心正好落在「太阳—眼睛」连线的延长线上;你往前走,它跟着退,永远够不着。有时外面还套着一道更淡、更宽的副虹,颜色的次序反过来——这一点亚里士多德在《气象学》里就记下了。约公元 200 年,他的注释者阿佛罗狄西亚的亚历山大又注意到,两道虹之间的天空比别处更暗,这条带子后来就叫「亚历山大暗带」。
亚里士多德的解释是视线被云反射:云像一面面小镜子,把太阳的颜色送回眼里。这套说法讲得出圆弧的形状,讲不出圆弧的大小。中世纪的学者一直在量这个大小:据 Boyer 的考证,罗吉尔·培根在 1260 年代用星盘测得主虹最高只能升到地平线上 42°。但测出来的数也不统一,到十六世纪,西西里的 Francesco Maurolico 又给出主虹 45°、副虹约 56°,这成了流传最广的说法。
真正的突破是把目光从云挪到一颗雨滴。十四世纪初,差不多同时而各自独立,德意志多明我会修士弗赖贝格的狄奥多里克写了《论虹》,波斯学者卡迈勒丁·法里西在注释海什木《光学之书》时也做了同样的事:都拿装满水的玻璃球当放大的雨滴,看出主虹是阳光在每一颗水滴里折射一次、在背面反射一次、再折射出来;副虹则在水滴里多反射一次,所以颜色倒过来。海什木本人写过一篇论晕与虹的专文,仍把虹归于云的反射,法里西是在他的光学框架里把这一步改对的。
光路找对了,可还差一件事:为什么偏偏是 42°? 一颗水滴里,射在不同高度的光线出来的方向各不相同,照理应该把阳光均匀地散向四面八方,不该只在一个角度上亮成一圈。狄奥多里克与法里西都没有算出这个角度——那时手里还没有折射定律。1611 年,斯普利特大主教 Marco Antonio de Dominis 出版《论视线与光线》,再讲了一遍水滴里的折射与反射;牛顿后来在《光学》里把彩虹解释的首功记在他名下,但据 Boyer 的评价,德·多米尼斯的光路在细节上是错的,远不如三百年前的狄奥多里克。
洞见时刻
笛卡尔的办法分两步。第一步是实验:他往一个又大又圆、极透明的玻璃瓶里灌满水,站在阳光里,让瓶子上下左右移动。《气象学》第八讲写道:只要瓶子上那一点与眼睛的连线和「眼睛—太阳」的反方向成约 42°,那一点就通红,而且「比其余部分亮得无可比拟」;角度稍大一点,红色一下子消失;稍小一点,红色并不立刻消失,而是分出黄、蓝等颜色。转到约 52°,另一处也变红,但不如前一处亮。
第二步是计算。笛卡尔手里有正弦定律——同一本书里附的《折射光学》刚把它印出来,水的折射比他「尽可能准确地」测为 250 比 187。他把一颗水滴的半径等分成十份,从十个高度各射进一根平行于阳光的光线,每一根都用正弦定律追踪「折射—反射—折射」,算出它出来时与入射方向的夹角。第一张表里,偏转后的角度随入射高度先增大、后减小;于是他在最大值附近又加密到每百分之一半径一根,再算了十七根。
偏转角走到头的地方,就是虹。用今天的写法,一根光线在水滴里反射 次之后的总偏转角是
是入射角, 是折射角。 随 变化,在某个 处取极值;极值附近 几乎不随 变,一大片入射高度不同的光线都挤到同一个方向出去,那个方向就特别亮。令导数为零,得到
时分母是 3,主虹的角半径是 ; 时分母是 8,副虹的角半径是 。笛卡尔没有微积分,他是从表里直接读出来的:主虹方向的最大角 41°30′,副虹方向的最小角 51°54′;再按太阳视半径约 17′ 加减,得主虹外缘 41°47′、副虹内缘 51°37′。拿 代进上式,得 41.5° 与 51.9°,与他的表一致。
这同时解释了亚历山大暗带。一次反射的光最多只能偏到 42° 附近,不会出现在更大的角度上,于是主虹之内是亮的、之外骤然变暗;两次反射的光只能出现在 51° 之外。夹在 42° 与 51° 之间的那条带子,两路光都照不到,笛卡尔说那里「有影子从两边把光界住」。
他顺手把流传的 45° 驳了:若把水的折射率调小到让主虹真有 45°,副虹也会缩到 45° 上下,与肉眼看到副虹明显大得多相矛盾——「这说明不伴随真正原因的观测多么不可信」。几何光学的第一个定量预言,就这样落在了一个人人抬头可见的现象上。
颜色要等牛顿。 笛卡尔用一块三棱镜类比虹的颜色,把它归于微粒旋转的快慢,只是定性的。牛顿在 1704 年的《光学》第一卷第二部分命题 IX 里接着算:白光是各种折射率不同的光的混合,水对最红的光折射比为 108 比 81,对最紫的光为 109 比 81。每种颜色有各自的极值角,于是各自落在不同半径上:主虹的最大角,红光是 42°2′,紫光是 40°17′;副虹的最小角,红光是 50°57′,紫光是 54°7′。
主虹红在外、紫在内,副虹正好反过来——颜色次序就这样从折射率的一点差别里算了出来。牛顿又算出,若太阳只是一个点,主虹宽 1°45′、副虹宽 3°10′、两虹相距 8°15′;计入日面的半度,分别是 2°15′、3°40′ 与 8°25′。他自己量过:主虹最大半径约 42°,两虹最小间距约 8°30′。
涟漪效应
几何光学的边界。 主虹内侧常常还挨着几道淡淡的粉绿相间的窄带,叫附加虹。按笛卡尔与牛顿的理论,每种颜色只有一个亮的方向,附加虹根本不该存在。1803 年托马斯·杨在贝克讲座里给出答案:极值角两侧,各有两根入射高度不同的光线从同一方向出来,它们在水滴里走的路程不一样,会互相干涉,于是亮暗相间。他后来在《自然哲学讲义》里估计,造出常见附加虹的雨滴直径在百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英寸之间;雨滴大小不一时,条纹就互相抹平。
艾里积分。 1835 年,Richard Potter 在剑桥哲学会上指出牛顿式解释的漏洞:它说不出为什么雨滴大小会影响颜色——雾滴很小时,虹几乎是白的,这就是雾虹。1836 年与 1838 年,天文学家艾里(George Biddell Airy)分两次宣读了《论焦散线附近的光强》,用波动说把极值方向附近的光强写成一个积分,靠对数表手算了约九百项。结果与几何光学有一处根本不同:最亮的地方不在笛卡尔的几何虹上,而在它的亮侧,也就是主虹之内;几何虹之外光也不是一下子断掉,而是逐渐衰减。附加虹的间距随雨滴变小而变宽,大致与 成正比( 是雨滴半径),雨滴越小,各色条纹越互相重叠,颜色就越淡。1841 年,W. H. Miller 让一束狭缝光照在一根竖直的细水柱上,量出主虹与十来道附加虹的位置,与艾里的数比较,差别「不超出可以合理预期的范围」。这个积分后来被斯托克斯化成易算的级数,今天叫艾里函数,量子力学里线性势阱的波函数、光学里的焦散,都要用它。
完整的解。 艾里的理论仍是近似:它假定水滴远大于波长,只看极值方向附近。一个球对平面电磁波的散射,1908 年由 Gustav Mie 在研究胶体金溶液的颜色时从麦克斯韦方程组严格解出,这就是今天说的米氏散射;次年德拜为算球的光压也独立得到同一个解(丹麦的 Ludvig Lorenz 在 1890 年已用丹麦文发表过相当的结果)。这个级数对纳米颗粒几项就够,对毫米级的雨滴却要加几千项,直到有了电子计算机才真正用得上。1969 年,Herch Moysés Nussenzveig 用复角动量方法把 Mie 级数改写成少数几项物理意义清楚的贡献,彩虹、飞机下方云上的「光环」(glory)都在其中得到了定量解释。
分工上可以这样记:粒子远小于波长时,Mie 的解退化为天空之蓝的瑞利散射;与波长相当时,解释云为什么是白的;远大于波长时,就回到了笛卡尔的 42°。
如果没有它
雨滴会变成仪器。 笛卡尔的极值角只取决于折射率,艾里的附加虹间距只取决于液滴大小——反过来,量一量一片喷雾「虹」的角度与条纹,就能同时知道液滴的折射率(从而知道温度与成分)和直径。这就是燃烧与喷雾研究里的彩虹折射测量法。激光粒度仪把一束激光打进颗粒流,按 Mie 理论从散射图样反推粒径分布,药粉、水泥、墨粉的粒度都这样测;气象卫星与激光雷达反演云滴与气溶胶的大小,靠的也是同一套散射计算。
「虹」成了一个普遍的物理概念。 1959 年,Kenneth Ford 与惠勒把原子与原子核的碰撞散射做了半经典分析,发现偏转角对碰撞参数取极值时,截面上同样会出现一个尖峰和一串振荡,他们直接称之为「虹散射」。此后原子束、核反应里的「核虹」都借这个名字。2007 年,光学家做出了传播中自己弯曲的「艾里光束」,用的仍是艾里当年为彩虹写下的那个函数。
没有这一步,折射定律会晚一些找到它第一个漂亮的用处,而光学会少一块把几何光学、色散、干涉、电磁散射一层层串起来的试金石:每一代理论都拿彩虹来考自己,每一代又都在它身上看见上一代漏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