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太阳每秒辐射出 3.8×10²⁶ 焦耳。这个数字本身不难测,难的是解释它从哪来。
十九世纪试过两个答案,都不够用。
按化学燃烧算:就算太阳整个是煤,加上足够的氧,也只能烧几千年。而《圣经》以外的证据早已表明地球远不止几千岁。
开尔文与亥姆霍兹提出了更聪明的方案:太阳在缓慢收缩,引力势能转化为热。这能撑几千万年——在当时听起来相当可观,开尔文正是用这个数字反对达尔文所需要的漫长地质年代。
可地质学家不肯让步。岩层的沉积速率、后来放射性测年给出的数字,都指向几十亿年。开尔文的太阳比地球还年轻,这显然荒谬。
1920 年爱丁顿指出了方向:阿斯顿测出四个氢原子的质量比一个氦原子多约 0.7%,而按 ,这点质量差足以供太阳燃烧几十亿年。(法国的佩兰在 1919 年的长文《物质与光》里已提出过同样的猜想,只是在天文学界几乎无人注意。)但爱丁顿只能给出这个可能性——具体是哪些核反应、在太阳中心那个温度密度下跑得多快、产能率是否恰好等于观测到的光度,他算不出来。
隔在中间的是一道势垒:两个带正电的核要合并,必须克服彼此的静电斥力。按经典力学,太阳中心一千五百万度的温度远远不够。1928 年伽莫夫的量子隧穿理论解开了这一环——粒子可以穿过它本来翻不过去的墙。路通了,但没人把账算完。
洞见时刻
1938 年 3 月,华盛顿开了一次天体物理会议。汉斯·贝特本来对天文毫无兴趣,是被同事拉去的。
他在会上听懂了问题的形状,回去后花了几个月,把可能的核反应逐一筛过——每一条路径的截面、速率、对温度的敏感度,全部算一遍。
答案是两条路。
质子-质子链:两个质子先并成氘核(这一步极慢,需要一个质子在碰撞的瞬间变成中子,靠的是弱相互作用),再一步步走到氦-4。太阳这个质量级别的恒星主要靠它。
碳氮氧循环:碳核捕获质子变成氮,转一圈后放出一个氦核,自己变回碳。碳在这里只是催化剂,净效果仍是四个氢变一个氦。这条路对温度极其敏感——大约正比于温度的十七次方——所以只在比太阳更重更热的恒星里占主导。
两条路都以四氢变一氦收尾,每次释放 26.7 兆电子伏。太阳每秒烧掉约六亿吨氢,其中四百万吨作为质量差消失,变成照到你身上的光。
1939 年论文《恒星中的能量产生》发表。二十八年后贝特为此获得诺贝尔奖。
涟漪效应
恒星有了能源模型,天体物理才第一次能定量。恒星的寿命、演化路径、主序上的位置与质量的关系,都从这里算起。太阳能烧一百亿年,而一颗二十倍太阳质量的恒星只能烧几百万年——因为它烧得快得多。
沿着这条路继续走就到了元素的起源。1957 年伯比奇夫妇、福勒与霍伊尔的 B²FH 论文给出了完整图景:氦之后是碳、氧、硅,一路烧到铁;比铁重的元素在超新星爆发和中子星并合中造出。你身上的碳来自某颗死去的恒星,铁来自更剧烈的事件——这句常被引用的话,出处就是这条链条。
还有一条意外的支线。质子-质子链的各个环节都会放出中微子,而中微子几乎不与任何东西作用,可以从太阳中心直穿而出。1960 年代戴维斯在南达科他的矿井深处架起探测器去数它们——他的氯探测器看不见主干那一步放出的低能中微子,数到的主要是稀有支路上硼-8 衰变放出的高能中微子——结果只数到理论值的三分之一。这个「太阳中微子失踪案」悬了三十年,最后的答案不是恒星模型错了,而是中微子会在飞行途中变换种类——中微子有质量,这是标准模型第一处被实验捅破的地方。
如果没有它
抬头看见的每一颗星,都是一座正在缓慢自毁的核聚变炉。这句话之所以是知识而不是比喻,靠的是 1939 年那篇论文里的计算。
更近的一层:地球上几乎所有能量最终来自太阳,而太阳的能量来自氢聚变。煤和石油是几亿年前的阳光,风和水循环由太阳驱动,光伏板直接接收它。人类至今尝试在地面上复制的那个过程——托卡马克、惯性约束——要复制的正是贝特算清楚的那条链条。只是太阳有引力帮忙把燃料摁在一起,我们只能用磁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