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弗雷德·霍伊尔 肖像

图:AIP 埃米利奥·塞格雷视觉档案馆(克莱顿收藏),1967 / Wikimedia Commons / 经 AIP 许可使用

弗雷德·霍伊尔

Fred Hoyle

1915–2001 · 生于英国约克郡吉尔斯特德 · 英国

天体与宇宙学原子与核物理

他算出了恒星怎样造出碳,从而回答了「我们身上的原子从哪来」;也是他在广播里随口把对手的理论叫作「大爆炸」,然后用一生反对它

「这一派假定,宇宙里所有的物质都是在很久以前某个特定时刻的一次大爆炸中造出来的。」

—— 1949 年 3 月 28 日 BBC 广播;「大爆炸」这个名字由此而来,据英文原文译

你身上的碳、你呼吸的氧、血里的铁,都不是宇宙一开始就有的。它们是在恒星内部被烧出来的,然后被超新星抛回太空,混进下一代的星云里。

这句话今天写在中学课本上,它的主要作者是一个约克郡羊毛商人的儿子。

一个能级的反推

大爆炸最初的几分钟里造出了氢和氦,然后就停了:质量数 5 和 8 都没有稳定的核,链条在这里断掉。可是宇宙里有碳、有氧、有铁。

恒星里的出路叫三α过程:三个氦核几乎同时相撞,先拼出一个寿命只有 10−1610^{-16} 秒的铍-8,第三个氦核必须赶在它散架之前撞上来。算下来这个概率小得不可能撑起满宇宙的碳。

1953 年霍伊尔在加州理工做访问,他把论证反过来用:碳存在,所以这个反应一定够快;要够快就必须有共振;要有共振,碳-12 就必须存在一个此前没人见过的能级,位置大约在 7.65 MeV。

他跑去凯洛格辐射实验室,说服福勒那组人放下手头的活,去找这个能级。几个月后,邓巴等人把它测了出来,能量 7.68 MeV,和他推的一样。

这大概是二十世纪最漂亮的一次「人择式」推理:从「我们存在」这个事实,倒推出原子核里必须有一条特定的能级。今天核物理学家管它叫霍伊尔态。

B²FH

1957 年,伯比奇夫妇、福勒与霍伊尔发表了一篇一百多页的长文《恒星中的元素合成》,按四位作者姓氏的首字母被称作 B²FH。

它把整张元素周期表拆成几条生产线:氢烧成氦,氦烧成碳与氧,更重的元素靠碳燃烧、氧燃烧一路往上;到铁为止,再往上就不放能量了。铁以后的元素靠中子俘获——慢的那条(s 过程)在恒星内部慢慢攒,快的那条(r 过程)在超新星爆发的几秒钟里一口气堆上去。

这篇论文回答了一个从古希腊问到现在的问题:世界是由什么做的,那些东西又是从哪来的。答案是:恒星里做的,而我们是灰烬。

「大爆炸」这个名字是他起的

1948 年,霍伊尔与邦迪、戈尔德提出了稳恒态宇宙学:宇宙在膨胀,但它的平均密度不变——因为一直有新物质凭空生出来,补上膨胀稀释掉的那部分。要付的代价看上去很便宜:每立方米每十亿年一个氢原子。

在他看来,这比「所有物质在一瞬间一次造完」讲得通。1949 年 3 月 28 日的 BBC 广播里,他用了一个顺口的说法来指对手那一派:一次「大爆炸」(big bang)。他后来说这只是个生动的说法,为了让听众听出两种理论的区别;没想到这个名字被对手接了过去,一直用到今天。

1965 年,彭齐亚斯与威尔逊在新泽西测到了那片三度的微波噪声。稳恒态解释不了它。此后学界迅速倒向大爆炸,而霍伊尔一辈子没有转过来——他与合作者不断修补模型,晚年还主张微波背景可以由星际尘埃的热辐射产生。这条辩护没有站住。

在体制外的后半生

他的争议远不止宇宙学。他主张生命起源于宇宙空间、流感病毒随彗星降临地球,还与维克拉马辛哈一起算出「地球上自发产生生命的概率是 10−4000010^{-40000}」——这个计算被生物学家普遍认为把问题设错了。1972 年他辞去剑桥理论天文研究所所长职务,此后几乎不在体制内工作。

但他也做过一件值得记住的事:1974 年脉冲星的诺贝尔奖只发给了休伊什与赖尔,发现信号的研究生乔斯林·贝尔·伯内尔不在名单上,霍伊尔是最早公开为她鸣不平的资深天文学家之一。

1983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发给了福勒与钱德拉塞卡。B²FH 的第一作者——那个推出霍伊尔态、把整条思路想出来的人——不在名单上。学界普遍认为,他四处树敌的作风和对大爆炸的顽固是原因。

2001 年 8 月 20 日他在伯恩茅斯去世,八十六岁。有人统计过,他一生里对的地方与错的地方都极多;而他对的那一件,在每个人身上:我们身上的每一个碳原子,都曾经在某颗恒星的中心,等到过那个 7.65 MeV 的共振。

代表方程

三α过程与霍伊尔态

4He+4He⇌ 8Be(τ∼10−16 s)8Be+4He⟶ 12C∗(7.65 MeV)⟶ 12C+γ\begin{aligned} ^{4}\mathrm{He} + ^{4}\mathrm{He} &\rightleftharpoons\ ^{8}\mathrm{Be} \quad (\tau \sim 10^{-16}\,\mathrm{s}) \\ ^{8}\mathrm{Be} + ^{4}\mathrm{He} &\longrightarrow\ ^{12}\mathrm{C}^{*}(7.65\ \mathrm{MeV}) \longrightarrow\ ^{12}\mathrm{C} + \gamma \end{aligned}

质量数 5 和 8 都没有稳定核,元素合成在氦这里堵死了。出路是三个氦核几乎同时相撞:两个先拼成寿命只有 10−1610^{-16} 秒的铍-8,第三个必须在这一瞬间撞上来。这个概率小到荒唐——除非碳-12 恰好有一个能级,位置正好落在「铍-8 加氦-4」的能量附近,让反应发生共振。1953 年霍伊尔就是这样反推的:碳存在,我们存在,所以这个能级必须存在,能量大约 7.65 MeV。凯洛格实验室随后把它测了出来。

稳恒态宇宙要付的代价

ρ˙=3Hρ⇒ ∼1 个氢原子/m3 每十亿年\begin{aligned} &\dot{\rho} = 3H\rho \\ &\Rightarrow\ \sim 1\ \text{个氢原子}/\mathrm{m^3}\ \text{每十亿年} \end{aligned}

稳恒态理论要求宇宙在膨胀中密度不变,那就必须不断有新物质凭空出现,速率正好补上膨胀稀释掉的那部分。算出来的数小得惊人:每立方米空间每十亿年造出大约一个氢原子——小到当时任何实验都测不出来。霍伊尔、邦迪与戈尔德认为这比「所有物质在一瞬间一次造完」更容易接受。1965 年的微波背景把这条路堵死了,但这个模型逼着大爆炸阵营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

伟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