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39 数学物理

基本粒子的对称性分类

Wigner's Classification

「一种基本粒子」到底是什么?维格纳给了一个不依赖任何模型的答案:它是时空对称群的一个不可约表示,由质量与自旋两个数完全标定。

当时的困境

1930 年代的粒子清单是一份越写越长的流水账:电子、质子、中子、光子、正电子,然后是宇宙线里冒出来的新东西。每发现一个,人们量出它的质量、电荷、自旋,记在表上。

但没有人说得清「基本粒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咬文嚼字。当时通行的做法是给每种粒子配一个波动方程:电子用狄拉克方程,光子用麦克斯韦方程,自旋为零的用克莱因-戈尔登方程。可这些方程是一个一个凑出来的,凑的依据是「它得是相对论性的」加上一点直觉。要是明天发现一种自旋 3/2 的粒子呢?该写什么方程?没有原则,只有先例。

更麻烦的是自旋。为什么自旋只能取 0, 12, 1, 32,…0,\ \tfrac12,\ 1,\ \tfrac32,\dots 这样一串,中间没有别的值?为什么半整数自旋的粒子转 360 度之后波函数会变号?这些都是从实验里读出来、再硬塞进理论的事实。

洞见时刻

1939 年维格纳换了个问法。他不问「这种粒子该用什么方程」,而是问:

狭义相对论要求物理定律在庞加莱群下不变。这个群有哪些不可约的幺正表示?

庞加莱群就是时空平移加上洛伦兹变换——移动坐标原点、旋转、以及换一个匀速运动的参考系。任何一个孤立的量子系统,它的态空间必须承载这个群的一个表示:不然换个参考系描述它,理论就自相矛盾了。而「不可约」的意思是这个态空间不能再拆成互不混合的更小的部分——换句话说,它描述的是一个不可再分的东西。

这个纯数学问题的答案出人意料地简洁。群有两个卡西米尔不变量,它们在每个不可约表示上取常数值:

PμPμ=m2,WμWμ=−m2s(s+1)P^\mu P_\mu = m^2, \qquad W^\mu W_\mu = -m^2 s(s+1)

第一个给出质量,第二个(WμW^\mu 是泡利-鲁班斯基矢量)给出自旋。两个数一定,表示就定了。

于是「基本粒子」有了定义:一种基本粒子就是庞加莱群的一个不可约幺正表示。 质量和自旋不是它的属性,而是它的身份证号。

顺带解决的问题不少。自旋只能取整数或半整数,是因为转动群的覆盖群 SU(2)SU(2) 的表示只有这些;半整数自旋转 360 度变号,是同一件事的推论。质量为零的情形要单独算,答案也不同:这时只剩一个螺旋度标签,而且它不能连续变——所以光子只有两个偏振态而不是三个,尽管它自旋为 1。

分类还给出了自然界不采用的那些格子:质量为虚数的(快子)、连续自旋的表示。它们在数学上存在,在物理上从未出现,这本身也是一条信息。

1948 年,巴格曼与维格纳把这个分类反过来用:给定 (m,s)(m, s),写出对应的波动方程。狄拉克方程、麦克斯韦方程、克莱因-戈尔登方程从此不再是各自凑出来的,而是同一张表上的几行。

涟漪效应

它是量子场论的出发点。 今天构造一个场论,第一步是列出场的内容,而列场的语言就是这套分类:这个场是标量、旋量还是矢量,说的正是它属于哪个表示。希格斯玻色子是 (m,0)(m, 0),光子是 (0,1)(0, 1),电子是 (m,12)(m, \tfrac12)。

它让「找新粒子」变成了一件有格式的事。 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每一次新粒子报告,标题里的两个数总是质量和自旋。2012 年发现希格斯之后,实验组花了大量精力去确认它的自旋是 0 而不是 2——因为在这套分类里,那是判定它是不是那个粒子的关键。

它把对称性从工具升格为原理。 维格纳早年的另一条定理说,量子力学里任何保持跃迁概率的对称变换只能是幺正的或反幺正的。这一条加上这次分类,使得「先写下对称性,再看理论允许什么」成了标准做法。诺特定理给出守恒律,维格纳分类给出粒子谱,杨-米尔斯再给出相互作用——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基础物理,基本是沿这条线展开的。

它也留下了一个尴尬。 这套分类的前提是平直时空。在弯曲时空里没有全局的庞加莱对称,「粒子」这个概念随之变得依赖于观察者——加速的观察者会在惯性观察者眼中的真空里看到热辐射(安鲁效应),黑洞视界附近的同一个机制给出霍金辐射。粒子不是绝对的,这一点最早就是从这个分类的适用条件里显露出来的。

1963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维格纳,理由是「发现并应用基本对称性原理」。

如果没有它

抽掉它,粒子物理会退回到那份流水账:每种粒子配一个凑出来的方程,没有原则说明哪些粒子可以存在、哪些不能。自旋为什么量子化、光子为什么只有两个偏振、为什么没有自旋 1/3 的东西,都只能作为经验事实记下来。

它还改变了一种提问方式。物理学惯常的做法是先看实验、再造模型;维格纳这次是先问「什么样的对象在数学上是可能的」,然后发现自然界恰好用了其中一部分。这条路后来被走得越来越远,直到今天弦论那样几乎完全由自洽性驱动的构造。

他晚年那篇短文追问的正是这件事:数学是人按自己的趣味造出来的,凭什么它一次又一次正好是自然界用的语言。他没有给答案,只说这是一份我们既不理解、也配不上的厚礼。1939 年那篇论文,是他自己给这个疑问添的最有力的一个例证。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维格纳《群论及其在原子光谱量子力学中的应用》,布伦瑞克(1931)
  2. 2.维格纳《论核哈密顿量的对称性对核谱学的推论》,《物理评论》第 51 卷第 106 页(1937)
  3. 3.维格纳《论非齐次洛伦兹群的幺正表示》,《数学年刊》第 40 卷第 149 页(1939)
  4. 4.巴格曼与维格纳《相对论性波动方程的群论讨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第 34 卷第 211 页(1948)
  5. 5.维格纳《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可思议的有效性》,《纯粹与应用数学通讯》第 13 卷第 1 页(19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