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弗里·戴维

这个站上的人几乎都是物理学家，戴维是个例外——他的主业是化学，一生分离出的元素比历史上任何人都多。他出现在这里有三个理由：他用一个实验参与了「热到底是什么」的争论；他把电变成了一把拆开物质的工具；以及，他雇了法拉第。

彭赞斯的学徒

戴维生在康沃尔的彭赞斯，父亲是木雕匠，1794 年去世后他辍学，到当地一位外科药剂师那里当学徒。他没有受过完整的学校教育，靠自学补上。

1798 年，十九岁的他被贝多斯请进布里斯托的气体研究所——那是一家试图用各种气体治病的机构。戴维在那里研究一氧化二氮，方法是亲自吸：他记下了它让人失去痛觉、控制不住地发笑，并明确写道它「或许可以用在外科手术上」。这条建议被放了四十五年。 直到 1846 年，麻醉才真正进入手术室；在那之前的每一台手术，病人都是醒着的。

摩擦两块冰

也是在 1799 年，戴维写了一篇关于热的文章。当时的正统是「热质说」：热是一种不生不灭的流体。他的反驳是一个实验——在抽空的容器里，用钟表机构让两块冰互相摩擦，冰融化了。既然冰是最冷的东西、里面不可能藏着多余的热质，那融化所需要的热就只能是摩擦本身造出来的。结论：热是运动，不是物质。

这个论证与一年前伦福德镗炮筒的观察指向同一件事，两者常被并排提起。但必须说清楚：戴维这个实验站不住。 后人按他描述的条件重复不出来——环境漏进的热、装置本身的热，都足以把那点冰化掉，根本不需要摩擦。他自己后来对这篇少作评价也不高。

留下来的是那个方向感。要把「热是运动」从哲学变成物理，还需要一个数字：多少运动换多少热。那个数字由焦耳在四十多年后测出来。

电堆拆开了化合物

1801 年戴维进入伦敦的皇家研究院。他的公开讲座成了伦敦的社交事件，门口的马车排成长队——皇家研究院靠卖票维持运转，这一点相当要紧。

真正的工作在地下室。伏打刚刚做出电堆，戴维建起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一组，然后拿它去拆东西。1806 年的贝克里安讲座里他提出一个大胆的主张：化学亲和力本质上就是电性的——把两种物质结合在一起的，与电堆两极上的力是同一种力。

第二年他兑现了这个主张。1807 年 10 月，他电解熔融的苛性钾，看见小球状的金属渗出来又立刻烧起来——钾，一种此前无人见过、轻得能浮在水上的金属。几天后是钠。1808 年一年之内，钙、锶、钡、镁接踵而来。1810 年他又证明氯是元素，推翻了拉瓦锡「一切酸都含氧」的教条。

对物理学而言，要紧的不是多了几种元素，而是那个主张被坐实了：物质结合在一起靠的是电。 这条线往下走，经过法拉第的电解定律、汤姆孙的电子、到二十世纪的化学键理论，才算走完。

一层金属网

1812 年他受封爵士。1815 年，矿工的代表找上门来：英格兰东北的煤矿不断发生瓦斯爆炸，死伤惨重，而矿工下井必须带着明火照明。

戴维用了几个月。他发现火焰穿不过一层足够细密的金属网——金属把热导走，网另一侧的瓦斯达不到燃点。于是安全灯的构造简单到近乎朴素：把普通油灯的火焰用金属丝网罩起来。灯内的瓦斯照烧不误，火焰却出不去。更妙的是它还是个报警器：瓦斯浓度高时网内火焰会拉长变蓝，矿工看一眼就知道该撤了。

他没有申请专利。 被问及此事时的回答留了下来：他唯一的目的是为人类做点事，更多的钱不会让他更有名，也不会让他更快活。同一时期，纽卡斯尔的工程师斯蒂芬森独立做出了原理相近的灯，两边的支持者为优先权吵了很久——但两盏灯确实救了很多人。

那个装订学徒

1812 年戴维的告别讲座上，台下坐着一个二十岁的装订工，把笔记誊清、配图、精装成册寄给了他。第二年，戴维聘他做实验室助手。

这段关系的后半程不好看。1813 至 1815 年的欧洲之行里，戴维夫人始终把法拉第当仆人待；1821 年法拉第做成电磁旋转——世界上第一台电动机的雏形——之后，「剽窃沃拉斯顿的想法」的流言四起，而戴维站到了指控那一边。1824 年法拉第当选皇家学会会士时，据说唯一的反对票来自他的恩师。

后世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说戴维承认自己最大的发现是法拉第。这句话没有可靠出处，多半是后人编的——真实的情形更复杂，也更像人。

1829 年 5 月 29 日，戴维在日内瓦去世，五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