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爱丁顿

1916 年，英国和德国正在打仗。英国的科学期刊拒收德国论文，两国学者互相断绝往来。

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就在这一年发表在德国的期刊上。一位剑桥的天文学家通过中立国荷兰的同事拿到了论文，读完之后成了它在英语世界最早、最卖力的传播者。

贵格会信徒的两难

爱丁顿是贵格会信徒，和平主义者。1918 年英国实行普遍征兵，他以宗教信仰为由申请免服兵役——这在当时被普遍视为怯懦，不少申请者被判入狱。

剑桥的同事们为他辩护，理由是他的科研工作有国家价值。当局起初不接受。最后皇家天文学家戴森提出了一个方案：1919 年 5 月将有一次日全食，是检验广义相对论的绝佳机会，而爱丁顿是英国最懂这个理论的人，应当由他率队观测。

当局同意了，条件是战争结束时他必须去准备这次远征。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局面：一个英国和平主义者被免除兵役的条件，是去证明一个德国人的理论。

1919 年 5 月 29 日

广义相对论预言星光经过太阳附近时会偏折 1.75 角秒——恰好是牛顿引力粗糙估算值的两倍。要看到它，必须在日全食时拍下太阳周围的恒星，再与几个月后同一片天区的夜间照片比对，看恒星位置有没有挪动。

远征分两路：爱丁顿去西非的普林西比岛，另一队去巴西的索布拉尔。

普林西比那天下雨，云层拖到日食快开始才裂开一道缝。他抢拍了十六张底片，大半是空的；回英国后一张张量过去，够格的只有两张。

11 月 6 日的联席会议上——会场正面挂的是牛顿像——戴森把结论念了出来：偏折量站在爱因斯坦那边，不是牛顿这边。

消息第二天上了伦敦各报的头版，牛顿被推翻的说法传遍全世界。一位在敌国工作、几个月前还没人听说过的德国教授，一夜之间成了名人。

（后来有人质疑索布拉尔那组数据的取舍是否带有偏向。1979 年格林尼治用现代方法重新处理同一批底片，判定爱丁顿当年的取舍站得住。此后几十次日食观测与雷达、射电测量把这个结果确认到千分之一以内。）

恒星为什么发光

爱丁顿真正的本行是恒星结构。

1920 年，在核物理还几乎不存在的时候，他提出恒星的能量来自氢聚变成氦——阿斯顿刚测出四个氢原子比一个氦原子重约 0.7%，而按 $E = mc^2$，这点质量差足够太阳烧几十亿年。有人反驳说恒星内部的温度不足以克服质子间的斥力，爱丁顿的回答是：那就请他们去找一个更热的地方。（量子隧穿八年后给出了答案。）

1926 年的《恒星内部构造》确立了这门学科：辐射压与引力的平衡、质光关系、以及后来以他命名的光度上限——一个天体的辐射压不能超过自身引力，否则外层会被吹散。这条上限今天仍是判断黑洞吸积速率与类星体质量的基本工具。

1935 年 1 月 11 日

爱丁顿一生最受争议的一天。

在皇家天文学会的会议上，二十四岁的钱德拉塞卡报告了白矮星的质量上限：超过约 1.44 倍太阳质量，简并压撑不住，星体只能继续坍缩。会前几周爱丁顿常来与他讨论，还替他争取了报告时间，却从未透露自己的看法。

钱德拉塞卡讲完，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发言者：爱丁顿。他上台把这套理论称作归谬法，说应该存在一条自然定律阻止恒星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行事。

全场无人为钱德拉塞卡说话。泡利、玻尔、狄拉克私下都认为他是对的，但没人愿意公开与爱丁顿对撞。钱德拉塞卡两年后离开英国去了芝加哥，此后再没长住英国。

爱丁顿的分量太重，而他这一次错了。黑洞的研究因此至少被拖慢了二十年。

有人说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真正懂广义相对论时，爱丁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正在想第三个人会是谁。这句俏皮话流传至今，而它背后那种确信，既成就了 1919 年，也造成了 193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