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里科·费米

在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家里，费米是公认的「双绝」：既能在黑板上建立深刻的理论，也能挽起袖子做出决定性的实验。同行称他为「最后一位同时精通理论与实验的物理学家」。他点燃了人类第一炉可控的核火，也把名字留在了一类粒子（费米子）、一个元素（镄）和一座实验室（费米实验室）上。

罗马神童

费米生于罗马一个铁路职员家庭。十四岁那年，哥哥朱利奥在一次小手术中骤然离世；沉默寡言的少年在鲜花广场的旧书摊上买来一部 1840 年出版的拉丁文数学物理教程，靠自学把它整个啃了下来。1918 年他报考比萨高等师范学校，入学作文题为「声音的特性」，他写的却是弦振动的偏微分方程求解——考官惊叹这足以通过博士答辩。毕业后他曾赴哥廷根在玻恩门下短暂游学，却始终觉得格格不入：这个习惯凡事自己想通的年轻人，很快回了意大利。

二十四岁的统计

1926 年初，费米读到泡利的不相容原理后立刻意识到：把它用到气体粒子上，就能得到一套全新的统计规律。这套后来与狄拉克并称的「费米-狄拉克统计」，支配着电子、质子、中子——一切自旋为半整数的粒子，它们因此被统称为「费米子」。发表这项工作时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同年年底，罗马大学为他新设了意大利第一个理论物理学教席。

帕尼斯佩尔纳大道的男孩们

在罗马大学物理系所在的帕尼斯佩尔纳大道，费米聚起一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塞格雷、阿马尔迪、拉塞蒂、马约拉纳……人称「帕尼斯佩尔纳大道男孩们」。1934 年，他们用中子挨个轰击元素周期表，批量制造放射性同位素。10 月的一天，费米鬼使神差地把原本要用的铅块换成了一块石蜡——被石蜡里的氢原子撞得慢下来的「慢中子」，竟让银的放射性暴涨上百倍。慢中子日后成了反应堆的钥匙。

被《自然》退稿的杰作

1933 年底，费米完成了自认一生最得意的理论工作：把泡利假想中的中微子请进方程，建立起 β 衰变的定量理论——这是人类描述弱相互作用的第一个理论。论文投给《自然》杂志，却被以「所含推测离现实太远，读者不会感兴趣」为由退稿（此事有据可查，《自然》后来承认这是其历史上最严重的编辑失误之一），他只得改投意大利和德国的期刊。

从斯德哥尔摩直航新大陆

1938 年，墨索里尼政权颁布种族法，而费米的妻子劳拉是犹太人。当年 12 月，费米赴斯德哥尔摩领取诺贝尔奖后没有返回意大利，携全家直接登船驶向纽约。命运的讽刺在于：获奖理由中的「新元素」，几周后就被哈恩与斯特拉斯曼的实验证明其实是铀核裂变的碎片——而这恰恰推开了一扇更大的门。

「意大利航海家已登陆新大陆」

1942 年 12 月 2 日，芝加哥大学斯塔格球场看台下的壁球馆里，费米指挥人类第一座反应堆 CP-1 缓缓抽出镉控制棒。下午 3 点 25 分，中子计数器的咔嗒声连成一片：自持链式反应实现了。传往华盛顿的电话暗语是——「意大利航海家已在新大陆登陆。」此后他投身曼哈顿计划；在「三位一体」核试验现场，他抛下几片碎纸，看冲击波把它们吹出多远，当场估出了爆炸当量。这种以少胜多的估算术被后人称作「费米问题」，而他 1950 年那句关于外星文明的午餐闲谈「他们都在哪儿呢」，则成了著名的「费米悖论」。1954 年，费米因胃癌在芝加哥去世，年仅 53 岁；他培养和影响的杨振宁、李政道、塞格雷等人先后登上诺贝尔领奖台——火种早已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