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42 原子与核物理

链式反应与第一座核反应堆

The Chain Reaction & the First Nuclear Reactor

让一次裂变放出的中子去触发下一次裂变——人类第一次点燃、并且控制住了原子核里的火。

当时的困境

1938 年 12 月,哈恩与斯特拉斯曼在柏林用中子轰击铀,本以为会造出比铀更重的元素。产物里却出现了钡——一种质量只有铀一半的元素。

哈恩是当时最好的放射化学家之一,他反复确认这不是污染,但作为化学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结果:铀核怎么可能被一颗能量不高的中子劈成两半?他写信给刚因犹太身份逃往瑞典的长期合作者莉泽·迈特纳。

迈特纳与外甥弗里施在圣诞假期的雪地散步中算出了答案。他们用玻尔的液滴模型:重原子核像一滴液体,表面张力使它保持球形,而质子之间的静电斥力要撑开它。铀核大到两者几乎势均力敌,一颗中子的扰动就足以让它拉长、断裂。

他们还算了能量:两块碎片的质量之和比原来的铀核少了约五分之一个质子的质量,按 E=mc2E=mc^2,每次裂变释放约 200 MeV——比化学反应大几千万倍。

弗里施借用细胞分裂的说法,给它起名 fission(裂变)。

真正要命的是随后的发现:裂变还会放出两三个新的中子。

如果这些中子能去劈开下一批铀核,反应就能自我维持,甚至指数式放大。西拉德早在 1933 年就设想过链式反应(据他本人晚年回忆,是在伦敦街头等红灯、过马路时想到的),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反应。现在找到了。

时间是 1939 年初,欧洲战云密布。

但没有人知道链式反应能否真的自持。理论上有两个拦路虎:铀-235 只占天然铀的 0.7%,而占绝大多数的铀-238 会吸收中子却不裂变;而且裂变放出的是快中子,快中子被铀-238 吸收的概率很高,容易把链掐断。

洞见时刻

费米的方案朴素得惊人,核心是一件他自己 1934 年在罗马就发现过的事。

那年他用中子轰击各种元素,偶然注意到把中子源和样品放在石蜡上,产生的放射性会强几十倍。他当天中午就想通了原因:石蜡里的氢原子质量与中子相近,中子撞上去会大幅减速;而慢中子被原子核俘获的概率反而高得多。

(这是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跑得慢的中子在核附近停留的时间长,被抓住的机会大。)

把这一点用到反应堆上:需要一种慢化剂,让裂变放出的快中子在遇到铀-238 之前先慢下来,慢中子就能高效地引发铀-235 裂变。

慢化剂必须满足两个条件:能有效减速(原子量要小),又不能吸收中子。氢的减速效果最好但会吸收中子;重水很理想但当时几乎全部产自挪威、且已被德国控制。费米选了高纯度石墨——减速效果稍差,但吸收极低,前提是石墨里的硼杂质必须清除干净(这一点是西拉德坚持的,此前的实验之所以失败,正因为工业石墨含硼)。

控制的办法同样朴素:镉棒。镉吸收中子的能力极强,插进去反应就停,抽出来反应就起。

另一条线同时在推进:芝加哥那座堆是用来证明原理的,真正生产钚要靠功率大几万倍的机器,而那是维格纳领导的理论组在设计。他给汉福德的生产堆多留了一排管孔,被杜邦的工程师认为是浪费——投产后堆芯中毒、功率下滑,正是那排多出来的孔救了场。石墨在中子轰击下积蓄能量并变形的现象,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为维格纳效应。

结构上,费米把铀块与石墨砖一层层交替堆起来——反应堆至今在英文里叫 pile(堆),就是这么来的。这个”非均匀”布局本身也是关键:把铀集中成块而非均匀混在石墨里,能让中子在离开铀块后先在石墨里慢化,再进入下一块铀,避开铀-238 的吸收峰。

1942 年 12 月 2 日,芝加哥大学斯塔格球场看台下的壁球馆里,CP-1 堆到第 57 层。当天下午,控制棒一寸寸抽出,中子计数器的咔嗒声越来越密。3 点 25 分,计数不再随控制棒位置稳定下来,而是自行持续增长——反应达到了自持。

费米让它运行了约 28 分钟,功率约半瓦,然后插回控制棒。

(现场的安全措施今天看来近乎儿戏:一根用绳子吊着的镉棒,绳子旁站着一个拿斧头的人,必要时砍断绳子让棒落下;还有三个人端着镉盐溶液站在堆顶,准备往下浇。)

传往华盛顿的电话暗语是:意大利航海家已在新大陆登陆。对方问土著是否友好,答:非常友好。

涟漪效应

CP-1 直接通向曼哈顿计划。三年不到,核武器在广岛与长崎夺去数以十万计的生命。链式反应从此成为悬在人类头顶的双刃剑,也催生了延续至今的军备控制努力——《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保障监督体系,都是这条线的产物。

参与者的态度并不一致。西拉德是最早推动美国研制原子弹的人(1939 年那封给罗斯福的信是他起草、请爱因斯坦签名的),也是最早反对使用它的人之一,1945 年起草请愿书,请杜鲁门在公布对日条件、日本仍拒绝投降之前不要使用原子弹。费米则相对沉默。

民用一侧同样深远。1951 年美国的 EBR-I 首次用核能点亮灯泡,1954 年苏联奥布宁斯克电站首次并网,此后核电成为若干国家的电力支柱。研究堆则源源不断生产医用同位素,并提供中子束——中子不带电、能穿透材料、且对轻元素敏感,成为”透视”物质内部结构的独特探针。

如果没有它

电力:今天全球约一成的电力来自核电,法国的比例超过六成。在气候议题下,它是少数能大规模提供稳定低碳电力的方式,也因此重新成为争论的焦点。

医学:医院每年数千万人次的核医学检查依赖反应堆生产的同位素,最常用的锝-99m 半衰期只有六小时,无法储存,必须持续生产。全球供应一度因几座老旧研究堆同时检修而告急。

材料与生命科学:中子散射用于测定电池材料里锂离子的分布、合金内部的残余应力、蛋白质中氢原子的位置——这些是 X 射线做不到的。

动力:核动力潜艇与破冰船获得近乎无限的续航,深空探测器则用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旅行者号至今仍在供电)。

1942 年那阵咔嗒声之后,火种与烈焰一起交到了我们手上。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费米《β 射线理论的尝试 I》,《物理学杂志》第 88 卷(1934)——弱相互作用的第一个理论
  2. 2.哈恩与斯特拉斯曼《论铀受中子照射后生成的碱土金属的检出与性质》,《自然科学》第 27 卷(1939 年 1 月 6 日)
  3. 3.迈特纳与弗里施《中子引起的铀衰变——一种新型核反应》,《自然》第 143 卷第 239 页(1939)——「裂变」一词在此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