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约瑟夫·冯·夫琅禾费 肖像

图:克里斯蒂安·戈特洛布·舍尔夫刻版,约 1806–1826 年(公有领域)

约瑟夫·冯·夫琅禾费

Joseph von Fraunhofer

1787–1826 · 生于巴伐利亚施特劳宾 · 德国

光学天体与宇宙学

玻璃匠的第十一个孩子、被塌掉的房子埋过的孤儿学徒——他为了给工厂的玻璃定一把尺子,把棱镜对准了太阳

「我通过大量实验和反复变更装置确信:这些线与带源自太阳光本身的性质,而不是衍射或错觉造成的。」

—— 1817 年《对各种玻璃折射率与色散本领的测定》,论证太阳光谱里的暗线不是仪器的假象(译自德文原文)

十九世纪初的欧洲,最好的光学玻璃出在巴伐利亚山里一座停用的修道院。造它的人没上过大学,十二岁成了孤儿,十四岁被一场塌方埋在慕尼黑的废墟里。他一生做的事,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是「顾及那些看来与实用光学有关的」——而其中一件,开出了整门天体物理学。

十二岁的孤儿,和一场塌方

1787 年 3 月 6 日,夫琅禾费生在多瑙河边的施特劳宾,是玻璃匠师傅弗朗茨·夫琅禾费的第十一个孩子。母亲死于 1797 年,父亲次年也死了。十一二岁的他被送到慕尼黑,在镜片磨工魏克塞尔贝格尔手下当六年学徒——那是磨镜子的活,不是读书的活。

1801 年 7 月,师傅的房子塌了。废墟里,只有夫琅禾费被活着挖出来,一根粗横梁在他头上架成了一个空腔。这场事故在慕尼黑成了新闻,因为选帝侯马克斯·约瑟夫亲自到了现场指挥救援,事后给了这个从瓦砾里刨出来的男孩 18 杜卡特。

这笔钱改变了一切:他买下一台磨镜机,又赎出了剩下的学徒年限。围观的人里还有一位宫廷参事约瑟夫·冯·乌茨施奈德,此后源源不断地给他送数学与光学的书。1806 年,夫琅禾费进了乌茨施奈德与赖兴巴赫合办的数学-精密机械研究所;次年光学部分搬到本笃博伊伦一座世俗化后空出来的修道院里,那里有充足的木柴和不受打扰的炉火。

一把颜色的尺子

他要解决的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工业问题。

消色差透镜的原理伏在那里已经半个世纪:把冕牌玻璃的凸透镜和火石玻璃的凹透镜贴在一起,两种玻璃的色散互相抵消,红光和蓝光就能聚到同一点。可实际做出来的镜头总是不合格,因为没人知道手上这块玻璃的折射率究竟是多少。

测折射率要用最小偏向角法,这一步不难。难的是「测哪个颜色的折射率」:白光穿过棱镜出来是一条连续渐变的彩带,你指不出任何一个可以反复认定的位置。于是玻璃厂只能靠试错——磨一对镜片,装上,看,不行就重来。

夫琅禾费自己写下了当时的窘境:在发现暗线之前,他判断两块玻璃折射率是否相同,办法是把两块粘起来磨成一个棱镜,看两个光谱有没有错位;发现暗线以后他才知道,用这种办法看不出差别的两块玻璃,折射率其实可以差很多——同一口坩埚里,炉底和炉面的玻璃不一样;同一块玻璃板上切下的两片也有明显差别。

574 条暗线

1814 年,他先做的其实是灯焰。油灯的光谱里,橙黄区有一条明亮的细线,位置极稳定,他把它记作 R。这是一个天然的标记——如果日光里也有同样的亮线,问题就解决了。

于是他把装置对准太阳:暗室窗板上开一条宽约 15 角秒的竖缝,24 英尺外架一台经纬仪,仪上放一块顶角 60° 的火石玻璃棱镜,用经纬仪自带的小望远镜去看。他自己的记述是:

我本想看看日光的色像里是否也有灯光色像中那样一条亮带,结果找到的却是几乎数不清的强弱竖线,比色像其余部分都暗;有些看上去几乎全黑。

接下来的两年,他做的是一件在当时几乎没人觉得有意义的事:给这些暗线编号、定位、量角度。最强的那些被标上 A、B、C、D、E、F、G、H、I 和小写的 a、b;他真正测了折射率的是其中七条。至于总数,他按区间一段一段地数过去——B 与 C 之间 9 条,C 与 D 之间 30 条,D 与 E 之间约 84 条,F 与 G 之间约 185 条,G 与 H 之间约 190 条——仅在 B 与 H 之间就数出约 574 条。

他还做了一连串对照实验来证明这些线是真的:改变缝宽、改变经纬仪与缝的距离、换棱镜的材料与顶角,线的相对位置纹丝不动。缝开到 40 角秒时细线会全部消失,开到 1 角分连粗线也糊掉——这说明的恰恰是它们极细。结论写在论文里,也是他留下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这些线与带源自太阳光本身的性质,不是衍射或错觉造成的。

有一处他离终点只差一步:他明确指出灯焰那条橙黄亮线 R 与日光里的暗线 D 位置完全重合,后来还发现灯焰的亮线本身也是极细的两条,强度与间距与暗线 D 那一对一模一样。今天我们知道,那就是钠。但他没有往下追。他在论文结尾说明了原因:

在我所有的实验里,因为时间不够,我主要只能顾及那些看来与实用光学有关的事情。

这不是谦辞。他手里有一家玻璃厂。发现暗线之后,他能做到一炉 400 磅火石玻璃,炉底和炉面取样的折射率完全一致——这是暗线对他的全部价值,也是当时任何一家欧洲玻璃厂都做不到的事。史学家杰克逊那篇论文的标题说得直白:《买下太阳光谱里的暗线》。

暗线为什么会在那里,要等四十五年后的基尔霍夫与本生。

金星、天狼星,和第一次看见别的太阳

不过他还是往外多看了一眼,而这一眼分量极重。

1814 至 15 年那篇论文里已经写着:把仪器直接对准金星,看到的暗线与太阳的完全相同,D、E、b、F 都在原处;而对准天狼星,看到的却是三条宽带,一条在绿区、两条在蓝区,「与太阳光谱里的那些似乎毫无关系」。其他一等亮星也有带,而且彼此之间也不相同。

1823 年他用更大的仪器重做了一遍:火星与金星的谱线与日光一致;北河二的绿区带与天狼星位置完全相同;北河三、五车二、参宿四则在日光 D 与 b 的位置上有相同的线。

这几行观测记录是恒星光谱学的起点。行星发的是反射的日光,所以谱相同;恒星是别的太阳,所以谱各不相同——把星按光谱分类、测它们的成分、测它们的运动,全部从这里开始。一百年后佩恩判定恒星主要由氢构成,用的仍是这条路。

用光栅量出波长

1821 年他换了工具。

暗线的位置原本只是角度,是相对某块特定棱镜的读数。要把它变成一个不依赖任何玻璃的绝对数值,需要衍射:他在矩形框两端各车一道每巴黎英寸约 169 牙的细螺纹,把约 260 根金属丝嵌进螺纹里绷紧,丝径与间隙都用量具量过,栅距约 0.159 毫米。

光栅的好处是,栅距是一个可以用机械直接量出来的长度。于是量角度就等于量波长。他给出的结果今天看仍然漂亮:C 线(氢 α)他测得 656.4 纳米,今值 656.28;D 线(钠)588.8,今值 589.3;F 线(氢 β)484.3,今值 486.13——整体精度约千分之一。光的波长从此是一个有确切数值的物理量——这件事后来支撑起了干涉计量、米原器的光学定义,直到今天用激光波长定长度的整套体系。

他并不满足于金属丝。他先在镀金箔的玻璃上刻线,做到线距 0.00114 英寸时金箔会被整片刮掉;改在极薄的油脂层上刻,线距能减半;最后用金刚石配一台专门造的刻线机直接刻在玻璃上,机器自动计数,他举过的一块光栅共 3601 条线。现代光栅制造就是从这台机器开始的。

两点需要说清楚,因为常被写混:光栅方程与「夫琅禾费衍射」这个名字,理论都不是他建的——波动说的干涉原理出自杨与菲涅耳,远场衍射公式是后人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荣誉。他自己在 1821 年那篇里也写得很坦白:这些从实验总结出的定律,可以由波动的原理导出,「每一种颜色的光的一次振动的大小,都能用一条极简单的方程表示」。他的位置不在理论那一侧,而在把理论变成能出数的仪器这一侧。

多尔帕特的大镜子

他造的望远镜同样把整个行业推了一代。

玻璃熔炼的搅拌法是瑞士人吉南带进本笃博伊伦的,夫琅禾费接手后加以改进,并系统提纯原料,使大块火石玻璃第一次能稳定地做到均匀。物镜口径从 1812 年的 83 毫米,一路做到多尔帕特大折射镜的 244 毫米(9.6 英寸)——1824 年交付多尔帕特天文台的施特鲁维,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好的折射望远镜,也是第一台成功的德式赤道装置,带精密钟驱,能自动跟住一颗星。施特鲁维用它编出了 3112 对双星的星表。

还有一台更要紧。1824 年他的工场开工制造柯尼斯堡天文台的量日仪,口径 157 毫米;他 1826 年去世后,由梅尔茨与马勒完成,1829 年交货。贝塞尔用这台仪器在 1837 至 38 年测出天鹅座 61 的视差 0.31 角秒——人类第一次量出一颗恒星的距离。

配方随他入土

1823 年他当选科学院正式院士,同时受聘为教授兼物理陈列馆馆长;1824 年受封巴伐利亚王冠功勋勋章骑士,从此名字里有了那个表示贵族身份的「冯」。1826 年 6 月 7 日,他死于肺病,三十九岁——长年守着熔炉呼吸重金属蒸气的代价,多半也算在里面。

他生前,光学玻璃的配方一直被研究所当作商业机密封存着;攥着这份机密的人是乌茨施奈德,不是他。据史料,乌茨施奈德在他弥留时派人到病榻前记录制法,可仅凭那份笔记,后来再也做不出同样质量的棱镜与透镜。英国人用数学、实验加上行贿,同样没能复制出来。

保密让巴伐利亚的玻璃垄断了欧洲市场几十年,也让同时代的学界很长时间把他看成一个手艺人而不是研究者——一个替天文学家磨镜片的工匠,顺带在光谱里看见了一些线。

慕尼黑老南墓园里,他的墓碑上刻的原话只是「纪念光学师约瑟夫·夫琅禾费先生」。多年之后,国王路德维希一世命人在望远镜纹饰下方加刻了一行拉丁文:

Approximavit sidera——他拉近了星辰。

代表方程

最小偏向角:一块玻璃的折射率怎么量

n=sin⁡A+δmin⁡2sin⁡A2n = \frac{\sin\dfrac{A + \delta_{\min}}{2}}{\sin\dfrac{A}{2}}

把玻璃磨成顶角为 AA 的棱镜,转动它直到出射光偏折最小,量下这个角 δmin⁡\delta_{\min},折射率就出来了。难的从来不是这条式子,而是「量的是哪个颜色」——白光进去出来是一条连续的彩带,没有哪一处可以指着说「就这里」。所以 1814 年他要找的,是彩带上一个能反复认出来的标记。

光栅方程:量角度就等于量波长

dsin⁡θ=mλd \sin\theta = m\lambda

1821 年他把约 260 根金属丝按 0.159 毫米的间距绷在框上做成光栅,让日光穿过去。某个颜色在第 mm 级衍射出现的角度 θ\theta,只由栅距 dd 与波长 λ\lambda 决定——而 dd 是可以用机械量具直接量出来的。于是波长第一次有了绝对数值:他测得 D 线为 0.0005888 毫米,今值 0.0005893 毫米,差不到千分之一。这条关系的理论根子在杨与菲涅耳的波动说,他是第一个把它做成量尺的人。

阿贝数:今天的镜头参数表上还印着他的字母

V=nD−1nF−nCφ1V1+φ2V2=0V = \frac{n_D - 1}{n_F - n_C} \qquad \frac{\varphi_1}{V_1} + \frac{\varphi_2}{V_2} = 0

下标 DD、FF、CC 就是他在太阳光谱里标的那三条暗线(钠的黄线、氢的蓝线与红线)。一块光学玻璃的色散能力至今按它在这三条线上的折射率之差来定义,叫阿贝数 VV;两片薄透镜贴成一组要消色差,条件就是右边那一行。现代玻璃牌号表多改用氦的 dd 线作基准——氦当年还没被发现——但 FF 与 CC 原样留着。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夫琅禾费《对各种玻璃的折射率与色散本领的测定——以改进消色差望远镜为目的》,慕尼黑王家科学院论文集第 5 卷第 193–226 页(1814/15 年宣读,1817 年印行)
  2. 2.同篇当年在《物理学年鉴》第 56 卷第 264–313 页重刊(1817)
  3. 3.夫琅禾费《光因射线的相互作用与衍射而生的新变态及其定律》,慕尼黑王家科学院论文集第 8 卷第 1–76 页(1821–1822)——金属丝光栅与波长的绝对测定
  4. 4.夫琅禾费《关于光的定律的新近实验结果及其理论的简短报告》,《物理学年鉴》第 74 卷第 337–378 页(1823)——恒星光谱与金刚石刻线光栅
  5. 5.夫琅禾费《论刚刚完成的大折射望远镜的构造》,《天文学通报》第 4 卷第 17–23 页(1826)
  6. 6.埃姆斯编译《棱镜光谱与衍射光谱:夫琅禾费论文三篇》,《哈珀科学论文集》第 2 卷(1898)——上述三篇的英译全文
  7. 7.杰克逊《信念的光谱:约瑟夫·冯·夫琅禾费与精密光学这门手艺》,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2000)
  8. 8.杰克逊《买下太阳光谱里的暗线:夫琅禾费为光学玻璃制造定下的标准》,收入布赫瓦尔德编《19 世纪至 20 世纪初德国与英国的科学可信度与技术标准》(阿基米德丛书第 1 卷)第 1–22 页,施普林格(1996)
  9. 9.瓦兰德《夫琅禾费与多尔帕特大折射镜》,《美国物理学杂志》第 35 卷第 344 页(1967)
  10. 10.基尔霍夫《论夫琅禾费谱线》,《物理学年鉴》第 185 卷第 148 页(1860)——四十五年后的解释
  11. 11.《德意志传记》(NDB)「夫琅禾费,约瑟夫·冯」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