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杨

牛顿说光是粒子。牛顿说了一百年，没人敢反驳。

1801 年，一个二十八岁的伦敦医生反驳了，而且用的是一张卡片和一束从窗板小孔里透进来的阳光。

两岁读书的贵格会长子

托马斯·杨生于萨默塞特一个贵格会家庭，是十个孩子里的老大。家人的回忆说他两岁就能流利阅读；到十四岁，他已经能读拉丁文、希腊文、法文、意大利文、希伯来文、阿拉伯文和波斯文。

他学的是医学，1796 年在哥廷根拿到医学博士学位，此后一辈子的正式身份都是医生。他对光的兴趣起初也来自医学——他研究眼睛怎么聚焦、为什么会散光，进而想弄清光本身是什么。

一张卡片

1803 年他做了那个实验，做法比后来教科书上的「双缝」更朴素。

他在窗板上开一个小孔，让一束阳光射进暗室，然后拿一张约三十分之一英寸宽的卡片竖着插进光束中间，把它劈成两半。墙上出现的不是两条亮带，而是一组明暗相间的条纹。

如果光是粒子，两束粒子叠在一起只会更亮，不可能出现「亮 + 亮 = 暗」。可如果光是波，两列波的波峰对波谷时正好抵消——暗纹就是抵消的地方。

他还从条纹间距反推出了光的波长：约五十万分之一米。这是人类第一次量出光的尺寸。

（今天挂在他名下的「双缝实验」是后人整理出的理想化版本。杨本人用的是卡片，两侧的光绕过卡片边缘再相遇。原理一样，但值得说清楚——那张卡片比两条缝更能说明他当时手头有多简陋。）

被一篇书评压了十年

结果不是胜利。1803 年，布鲁厄姆在《爱丁堡评论》上匿名发表书评，把杨的工作说成「毫无价值」「一堆废话」，语气刻薄到今天读来仍觉难堪。在牛顿的祖国质疑牛顿，代价就是这个。

杨的论文销量惨淡，他一度退回医学界。波动说在英国被压制了十余年，直到 1815 年之后菲涅耳在法国用更完整的数学重新建立起衍射理论，局面才扭转。

顺手破译古埃及文字

杨的精力多到荒唐。他提出了三原色视觉理论——视网膜上有三种感受器，分别对红绿蓝敏感——这是今天所有彩色屏幕的生理学基础；他给出了材料弹性的定量描述，即杨氏模量；他研究毛细现象，留下了杨-拉普拉斯方程。

1814 年起他开始研究罗塞塔石碑，破译了其中世俗体文字的大部分，并正确判断出椭圆框里是国王的名字。商博良随后完成了圣书体的破译，两人为优先权争执不下——但杨的贡献如今被公认是决定性的一步。

有人为他写下这样的墓志铭式评价：他在几乎每一个门类里都留下了别人一辈子的成果，却不曾在任何一个门类里停留够久。

一张卡片的回声

那组条纹后来变成了物理学最深的一口井。

1927 年戴维孙与革末把电子束打上镍晶体，屏上浮出的是同一种条纹——电子也是波。后来中子、原子、乃至六十个碳原子拼成的富勒烯，都照样给出条纹。1960 年代以后，实验做到了每次只发射一个电子：一个一个地打，屏上先是随机的点，攒够了之后，条纹还是浮现出来。

费曼说，双缝实验里「包含了量子力学的唯一秘密」。而这个秘密最初露头，是在 1803 年一间暗室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