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闵可夫斯基

1908 年 9 月 21 日，科隆。闵可夫斯基在德国自然科学家大会上开始他的讲演，第一句话是：

诸位先生，我要向你们展示的空间与时间的观念，是从实验物理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这正是它们的力量所在。它们是激进的。从此以后，孤立的空间与孤立的时间注定要消失成影子，只有两者的某种结合才能保持独立的实在。

三年前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时，用的是一套关于钟与尺、信号与观察者的论证，读起来颇为繁琐。闵可夫斯基做的事是：把它变成几何。

一个数论学家

闵可夫斯基的本行不是物理。

1883 年，十八岁的他与英国数学家史密斯并列拿下法国科学院数学大奖，题目是把整数表示成五个平方数之和。1896 年他出版《数的几何》，用几何的眼光处理数论问题——把整数解看成格点，把不等式看成区域。这个习惯后来决定了他对相对论的看法：别人看到公式，他看到形状。

1902 年希尔伯特把他请到哥廷根。1907 年他开始琢磨狭义相对论的数学结构，第二年就在科隆讲出了那句开场白。

他做的事在记号上简单得像个约定：把时间也当作一个坐标，与三个空间坐标并列。要紧的是这个四维空间里的「距离」怎么算——时间项与空间项必须反号。分量因人而异，那个组合起来的数却对所有人相同。狭义相对论的全部内容于是可以压成一句话：物理定律在保持这个间隔不变的变换下形式不变，而洛伦兹变换不过是四维空间里的一种转动。

「那个懒狗」

闵可夫斯基 1896 到 1902 年在苏黎世联邦理工任教，爱因斯坦正是那几年的学生。

他对这个学生的印象不佳。爱因斯坦经常翘课，靠同学格罗斯曼的笔记应付考试。闵可夫斯基后来对同事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爱因斯坦搞出相对论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学生时代那家伙是条懒狗，对数学根本不上心。

学生一开始也不领情，把老师的四维形式称作「多余的博学」。但 1907 年之后爱因斯坦为广义相对论苦战八年，卡得最死的一关正是数学——他要的是描述弯曲时空的工具，而闵可夫斯基那个平直的四维时空，是通往它的第一级台阶。

爱因斯坦后来自己讲过，若不是闵可夫斯基把相对论改写成四维的样子，广义相对论恐怕至今仍在襁褓里。

四十四岁

1909 年 1 月 12 日，讲演之后不到四个月，闵可夫斯基因阑尾炎穿孔突然去世，年仅四十四岁。

他没有看到 1915 年的场方程，没有看到 1919 年的日食观测，也没有看到「闵可夫斯基时空」成为每一本相对论教科书的第一章。

希尔伯特在悼词里说，闵可夫斯基把物理学从三维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今天粒子物理写下的每一个四维矢量、每一次指标缩并，用的都是他在科隆讲演里给出的那套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