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修二

中村修二生在四国海边的一个小渔村，村里去镇上得坐渡船。父亲是四国电力的维修工，教他用木头做弹弓和竹蜻蜓。他从小爱动手，也擅长动手——这件事后来救了他。

中学时他把时间都给了排球，高考成绩不足以进名校，只能读本地的德岛大学。他想学理论物理，老师劝他：物理养不活自己，学电气工程好找工作。

硕士导师是个彻头彻尾的实验派，实验室外号「废品间」，堆满拆坏的电视和旧收音机。学生要什么设备自己造：焊接、切割玻璃、敲打钣金、车床加工。他后来回忆，那两年像是在小工厂当钣金工。

想学理论，结果学了一身手艺。这身手艺，正是后来他一个人跑赢大公司的凭仗。

十年，零论文

1979 年他进日亚化学，公司不到两百人，做电视和荧光灯用的荧光粉。他被派去开发新产品：高纯镓、磷化镓、砷化镓……做出来了，卖不动——大公司早就在做同样的东西，价格更低。

十年过去，他的产品销售额约等于零，论文一篇也没有（公司不许发表）。从职业履历上看，他一事无成。

1988 年，走投无路的他直接去找社长小川信雄，提了一个近乎冒犯的方案：做全世界第一只高亮度蓝光二极管。所需经费约五亿日元，相当于公司当年营收的 2%。

小川答应了。

双气流与那炉退火

三分之二的钱买设备、盖洁净室，剩下的用来掌握金属有机气相沉积。1988 年他去佛罗里达大学学了一年——三十四岁的他和一群二十来岁的博士生同处一室，那也是他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

回来后他每天改装反应炉：氮化物生长中，气体会在半空提前反应生成白色粉末（业内叫「下雪」）落到片子上，毁掉薄膜。他想出把两股气流分开注入的办法，称为双气流 MOCVD。

失败接着失败。公司不断追问何时能有产品，后来上司也不问了，同事也不来找他了。

某个冬日，他照常长了一片氮化镓，测电子迁移率——数值高得出奇，是当时世界最好的，比名古屋大学赤崎与天野浩的纪录高出一倍以上。

1991 年 12 月，他试着把掺镁的样品简单加热退火。材料变成了 p 型。此前赤崎与天野浩用的是电子束辐照，只在极浅的表层起作用；热退火更简单，能穿透整层，而且适合生产线。顺带地，他弄清了困扰这一行二十年的补偿机制：氨分解出的原子氢与镁结合成络合物，把受主锁死，加热让氢跑掉，受主就活了。

1992 年 9 月做出双异质结构，年底调整铟含量与量子阱厚度，器件跨进坎德拉级——比碳化硅蓝光亮一百倍，白天也看得清。1993 年 11 月 29 日，日亚在东京宣布：世界第一只高亮度蓝光二极管。

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等到怀疑消散，订单涌了进来。

之后

1995 年他做出蓝紫光半导体激光器，那是后来蓝光光盘的核心。1999 年底他离开日亚，去了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

2001 年他起诉日亚，主张职务发明的合理对价。一审判赔金额之高在日本前所未有，二审以和解收场，金额大幅缩水。这场官司直接推动了日本专利法中职务发明条款的修订——发明人与雇主之间怎么分，从此写进了规则。

他常被问到动力是什么。他的答案一向不客气：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