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里斯

里斯的路是一门夏令营的课改出来的。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他去新泽西州的科学英才夏令营，本来打算学基因工程，临时选了一门讲狭义相对论的课。讲课的人把时间膨胀、长度收缩和同时性的相对性讲完，他就转了向。

这个转向很彻底：1988 年进麻省理工读物理，最喜欢的课是「初级实验」——把二十世纪上半叶那些拿过诺奖的实验一个个重做。他说自己从那门课里落下一个终身的毛病：见到原始数据就想知道，从这堆数字到那句结论之间，每一步是怎么走的。他管这叫做一个「数据还原主义者」。

一枚地铁代币

麻省理工快毕业时，哈佛天文系主任柯什纳打电话告诉他：天文系录取了，物理系在候补名单上。柯什纳问他要不要来看看，按惯例可以报销路费——不过既然他就在两站地铁之外，代币已经寄出去了。

他坐红线过去，被带进一间办公室，里面是当时被当作研究生模范的布赖恩·施密特。两人聊了聊研究生的日子。那年夏天他在劳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干活，又碰上了珀尔马特。还没进研究生院，后来决定他职业生涯走向的人他已经见了一遍。

把尘埃和亮度分开

1993 年春天他去找柯什纳定题目。柯什纳告诉他，智利的菲利普斯刚发现一件事：Ia 型超新星的峰值亮度与光变曲线衰减的快慢有关，衰减越慢的越亮。这条经验关系能把这类超新星的距离精度提上去。

但还剩一个麻烦：视线上的尘埃也会让超新星变暗，而变暗多少无从知道。

里斯的博士论文就是解决这一条。做法叫多色光变曲线形状法：尘埃消光是有颜色的，它让天体变红；而超新星本身因亮度不同造成的差异，在各个波段上的表现不一样。同时用几个波段测，就能把两者拆开。他还顺手攒出了北天第一批用 CCD 测的 Ia 型超新星光变曲线——办法是跟别的观测者换时间，把自己组里未来在 1.2 米望远镜上的机时换成对方今晚的三十分钟。

这两样东西后来是关键：1998 年那篇论文里，正是靠这套方法，高红移那批超新星的弥散只有对方样本的一半。

负的质量密度

1997 年秋天，他把手上的数据算完，在笔记本上写下：$\Omega_M = -0.36 \pm 0.18$。

只有物质的宇宙里，减速参数等于物质密度的一半。要让这条式子配上他量到的膨胀史，宇宙的质量必须是负的。

世上没有负质量。他后来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是「困惑与绝望」，于是做了爱因斯坦当年做过的同一件事——把宇宙学常数写回方程。数据立刻自洽了，而那一项占宇宙的七成。

接下来两星期他都在找自己的错。尘埃会不会正好把远处的超新星调暗？他自己的论文就是干这个的，答案是不会。年轻宇宙里的超新星会不会本来就不一样？他拿老星系与年轻星系里的近处超新星比了一遍，差异不到信号的三分之一。会不会只是人总更容易找到亮的？施密特做了模拟，也不足以解释。

然后他把结果发给施密特，施密特独立算了一遍，得到同样的答案。

1998 年 1 月 10 日他结婚。新婚旅行的前一夜，他在妻子可以理解的注视下给全队写了一封邮件，末尾那句成了这件事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不要用你的心、也不要用你的脑去面对这些结果，要用你的眼睛——我们毕竟是观测者。

3 月 13 日论文投出，5 月 6 日被接受。

把加速的起点找出来

加速膨胀最像样的替代解释有两个：远处的超新星被尘埃调暗了，或者年轻的超新星本身就比较暗。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的预言——效应随距离单调加深。

2001 年，里斯在哈勃深场的旧数据里认出一颗红移 1.7 的超新星，SN 1997ff，当时最远的一颗。它落在图上的位置说明：那个年代的宇宙还在减速。宇宙先减速、后加速，转折发生在几十亿年前。尘埃与演化都造不出这种掉头。

这是「加速」这件事从一个惊人结论变成教科书内容的一步。2004 年他又用哈勃找到更多 $z>1$ 的超新星，把那段减速的历史填实。

他自己挖出来的下一个坑

得奖之后，他做的事是把哈勃常数量得更准。SH0ES 项目沿着距离阶梯一级级往上：几何视差定造父变星，造父变星定近处星系，近处星系里的 Ia 型超新星定远方。2022 年给出的数是每秒每百万秒差距 73.04，误差约 1。

普朗克卫星测微波背景、再按标准宇宙学模型推出来的数是 67.4，误差 0.5。

两个数差了五个标准差以上。这道「哈勃张力」现在是宇宙学最要紧的悬案，而把它逼到这个份上的正是里斯自己——他这二十年做的主要工作，就是不断缩小自己这一侧的误差棒，逼着所有人正视那个差。他本人的态度一贯是：先把测量做干净，至于它意味着什么，交给理论家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