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丹·谢赫特曼 肖像

图:Holger Motzkau 摄,2011 年(CC BY-SA 3.0,维基共享资源)

丹·谢赫特曼

Dan Shechtman

1941–今 · 生于英国托管巴勒斯坦特拉维夫 · 以色列

凝聚态

「不可能有这种生物」——他在电镜前对自己说了这句话,然后花了七年证明它存在

诺贝尔化学奖 2011 以表彰其对准晶的发现

「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 1982 年 4 月 8 日上午他用希伯来语对自己说的一句话(Eyn chaya kazo),见瑞典皇家科学院 2011 年诺贝尔化学奖官方科普文件

1982 年 4 月 8 日上午,美国国家标准局的一间电镜室里,丹·谢赫特曼把一块急冷的铝锰合金推进样品台,在荧光屏上看到十个亮斑围成一圈,彼此等距。他数了两遍,又把样品转过去换一条轴对准电子束,斑点还是照样排着。他在实验记录本上第 1725 号样品旁边写下「十次 ???」——三个问号。据瑞典皇家科学院的记述,他当时用希伯来语对自己说了一句「Eyn chaya kazo」,不可能有这种生物。

那一年他四十一岁,身份是个做金属间化合物的电镜专家,不是晶体学家。接下来两年,他把这张照片拿给谁看,谁都告诉他那是孪晶;他的研究组组长说他让全组丢脸,请他走人。再过七年,才轮到别人改口。

一个做钛铝化合物的人

他的训练从头到尾是材料工程,不是物理,更不是晶体学。1966 年以色列理工学院机械工程学士,1968 年材料工程硕士,1972 年博士;毕业后到美国空军莱特-帕特森基地的航空航天研究实验室做了三年博士后,题目是钛铝金属间化合物——一类又轻又耐高温、但脆得让工程师头疼的东西。1975 年他回以色列理工任教,主业仍是这些合金的显微组织。

这个出身在后来变得很重要。他不是拿 X 射线衍射仪做结构解析的人,他是把样品削薄到几十纳米、推进透射电镜、一条轴一条轴去看的人。这两种人对「晶体是什么」的直觉并不一样:前者面对的是一张张衍射谱线和一个个从数据里拟合出来的单胞,后者面对的是屏幕上直接亮起来的图样。1982 年那个上午,屏幕上亮起来的图样和教科书上写的不一样,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怀疑屏幕。

1981 年他到美国休假两年,在国家标准局做访问研究,课题是急冷的铝-过渡金属合金——把熔化的合金泼到高速旋转的铜轮上,让它在百万分之一秒里冻住。把他招过去的是约翰·卡恩,美国合金相变研究的核心人物之一。

1982 年 4 月 8 日上午

急冷能把原子按不上不下的方式定住,本来就是为了找新相。那天他看到的图样却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相:十个亮斑,等距,围成一个正十边形。

十次对称在周期晶体里是被禁止的,这条禁令是十九世纪晶体学里最硬的定理之一。所以第一反应必然是孪晶——两块或多块取向不同的晶体长在一起,衍射图叠加起来可以伪造出一个方向上的高次对称。他花了几个星期排除这个可能。办法很朴素:把样品在镜下一点点倾转,让每一条对称轴依次对准电子束,一条条拍下来。结果不是十次,是五次;而且不是一条五次轴,是六条五次轴、十条三次轴、十五条二次轴,一整套二十面体对称。孪晶能在一个方向上凑出假象,凑不出这样一整套彼此成固定角度的独立轴。

6×C5,10×C3,15×C26 \times C_{5}, \qquad 10 \times C_{3}, \qquad 15 \times C_{2}

还有一条更直接的读数,是他后来在诺奖演讲里亲自指给听众看的:从中心亮斑向外数,相邻两个斑点到中心的距离之比是黄金比 τ=(1+5)/2≈1.618\tau = (1+\sqrt{5})/2 \approx 1.618。周期性点阵的倒空间还是点阵,这个比值只能是有理数。一个无理数摆在那里,就是「这里没有周期」的直接证据。

「你让全组丢脸」

从 1982 年到 1984 年,他基本是一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我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我成了笑话,成了别人给我上晶体学基础课的理由。

卡恩起初也不站在他这边。据国家标准局自己的记述,卡恩最初的反应是让他走开——那是孪晶,没什么意思。后来态度变了,变成了另一句他反复引用的话:丹尼,这块材料在告诉我们一件事,我要你去把它是什么找出来。这两句话都是真的,是同一个人前后两种态度;中间隔着的,正是他一个人把那六条轴一条条拍下来的那些星期。

有人捧着一本晶体学教科书走进他的办公室,要他从头读一遍。这个人是谁,两个可靠来源说法不一:诺奖的官方科普文件写的是实验室主任,他自己 2013 年的回忆里写的是一位同事。但接下来那件事两边一致——他的研究组组长说他给组里丢了脸,请他离开研究组。诺奖文件给的理由很直白:场面已经太尴尬了。

被退回的那篇长文

1984 年年中,他和以色列理工的伊兰·布莱克把完整结果写成长文,投给《应用物理学报》。两周内原样退回。编辑信里说,本刊对这份稿子不感兴趣,这个题目不会引起物理学界的兴趣,建议改投冶金类期刊。

他照办了,改投《冶金学汇刊 A》,被接收——但排期排到了 1985 年 6 月。

正是这个「等不起」逼出了那篇著名的短文。1984 年夏天他回到国家标准局,卡恩提议再写一个短版本抢时间,德尼·格拉蒂亚从法国过来待了几天,四个人把稿子重写一遍投给《物理评论快报》。10 月 9 日收稿,11 月 12 日见刊——从收稿到发表三十四天,比那篇被退稿的长文还早了七个月。

那篇长文最后也印出来了,题目平平无奇,叫《急冷 Al₆Mn 的显微组织》。如果只看 1985 年 6 月这一期,谁也看不出它曾经是同一件事的第一稿。

鲍林的十年

1985 年 10 月,莱纳斯·鲍林在《自然》上发难,提出那些图样其实来自立方晶体的定向多重孪晶。此后近十年,他不断给出周期越来越大的单胞方案,一个接一个被实验否掉;直到 1994 年去世,他仍是最主要的反对者。

流传最广的是那句「只有准科学家,没有准晶体」。需要说清楚的是:这句话唯一可追的出处是谢赫特曼本人的转述——他记的是两句连着说的,场合是他记忆中的一次斯坦福的美国化学会年会,台下几千人。至今没有找到同期的文字记录、会议纪要或录音;国家标准局官网写这句话时也只敢用「据说」。诺奖官方文件提到鲍林是最激烈的批评者之一,但通篇没有引用这句话。

真正有据可查的是那些论文:一位两获诺奖的人,用十年时间和一个越来越勉强的模型,守着一条已经守不住的线。

为什么是七十年

X 射线衍射从 1912 年就有了,急冷合金也不是 1982 年才有的东西。他自己给过一个解释,答案就在他的出身里。

急冷样品里的准晶颗粒只有几微米,一块样品里塞着无数取向随机的颗粒。X 射线照上去,各个取向的信号被平均成一圈圈粉末环——环的位置还能量,那套「不可能」的角度关系却在平均里消失了。而电子束可以聚到几十纳米,对准单个颗粒取一张单晶衍射图,再把样品转过去取下一张。七十年里,晶体结构的权威在 X 射线那一边;而这件事只有在电镜下、只有对着单个颗粒转样品,才看得见。

换句话说,那张照片需要的不是更聪明的人,是一台不同的机器和一个不按晶体学家的方式提问的人。

「好吧丹尼,现在你说的话像样了」

转折点不在诺奖,在 1987 年。

那一年做出了足够大的单相准晶——大到可以用 X 射线照出一张劳厄图。在珀斯召开的国际晶体学联合会会议上,这张图摆在同行面前,用的是他们自己那套语言、自己那台仪器。他记下的反应是一句很短的话:好吧丹尼,现在你说的话像样了。

1992 年,国际晶体学联合会改了「晶体」的定义:判据不再是原子排列有周期性,而是能给出分立的衍射图样。一百多年里晶体学最基础的那条定义,就这么让出了半步。他谈到这件事时说过一句:谦卑的科学家才是好的科学家。

讲台上的第二件事

他在以色列理工还做了一件与准晶无关的事:从 1980 年代后期起开设一门讲技术创业的课,面向工程系的学生讲怎么把手里的技术变成一家公司。这门课在以色列理工连开了三十多年,听过的学生数以千计——常被引用的「累计约一万人」只见于二手报道,校方没有给过原始数字。

2004 年起他每年有约四个月在爱荷华州立大学和能源部埃姆斯实验室,材料系教授与实验室研究员兼着。2011 年他独得诺贝尔化学奖。2014 年 1 月,他宣布竞选以色列总统;6 月议会投票,他得了一票。

那本写着「十次 ???」的实验记录本现在收在国家标准局。三个问号是原样保留的。

代表方程

衍射斑点的间距比就是黄金比

τ=dn+1dn=1+52≈1.618…\tau = \frac{d_{n+1}}{d_{n}} = \frac{1+\sqrt{5}}{2} \approx 1.618\ldots

这是他在诺奖演讲幻灯里亲自指出的一条读数。从衍射图的中心亮斑向外数,相邻两个亮斑到中心的距离之比 dn+1/dnd_{n+1}/d_n 不是整数比,而是黄金比 τ\tau。周期性点阵的倒空间也是点阵,斑点间距必成有理数比——比值一旦是无理数,这张照片就已经在说「这里没有周期」了。不需要建模型,不需要假设,把尺子放上去量就能看出来。

二十面体点群的三组对称轴

6×C5,10×C3,15×C26 \times C_{5}, \qquad 10 \times C_{3}, \qquad 15 \times C_{2}

他看到的不是一条五次轴,而是一整套二十面体对称:六条五次轴、十条三次轴、十五条二次轴。这也是他能在两年里顶住「孪晶」这个解释的底气——孪晶可以凑出一个方向上的假十次图样,却凑不出六条彼此成特定角度的独立五次轴。他的办法很朴素:把样品在镜下一点点转过去,让每一条轴依次对准电子束,一条条拍下来。

斐波那契数列:一维的准周期原型

Fn+1Fn⟶τ,τ2=τ+1\frac{F_{n+1}}{F_{n}} \longrightarrow \tau, \qquad \tau^{2} = \tau + 1

他常用这个例子向听众解释「准周期」到底是什么意思。斐波那契数列的相邻两项之比越来越接近 τ\tau,但永远不等于它,所以由长短两种间隔按这个规律排成的一维链条永远不会重复自己——却又处处自相似,因为 τ\tau 满足 τ2=τ+1\tau^{2}=\tau+1,把尺度放大 τ\tau 倍得到的还是同一种链条。不是周期,也不是无序,中间那一档在此之前没有名字。

伟大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