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1947 粒子物理

π 介子的发现

Discovery of the Pion

1947 年,布里斯托尔的乳胶小组在高山曝光的底片里看到一个介子停下、又吐出第二个介子:宇宙线里原来有两种介子。被原子核强烈吸收的 π 才是汤川要的核力传递者,十年来被误认的那一个是它的衰变产物 μ 子。

当时的困境

1937 年,安德森与内德迈耶在宇宙线里找到一种带电粒子,比电子重得多、比质子轻得多。两年前汤川秀树刚预言过一种质量约为电子两百倍、负责传递核力的粒子,数字对得上,大家就认定是它。这个粒子当时多叫 mesotron,后来统称「介子」。

可这个介子越查越不对劲。它穿透力极强,能钻到很深的地下;它的寿命约两微秒,比汤川理论的估计长得多。最要命的一击来自罗马:1947 年 2 月,Conversi、Pancini 与 Piccioni 报告,让带负电的宇宙线介子在碳里停下,它们大多自己衰变掉,而没有被原子核吃掉。

带负电的粒子停下后会被原子核吸过去,贴着原子核绕转。如果它真是传递核力的粒子,本该立刻被核俘获。费米、特勒与韦斯科普夫随即算了一笔账:汤川粒子被碳核俘获应当快得几乎瞬间完成,而实验里的这个粒子却从容地活到衰变,两者差了大约十二个数量级。一个负责核力的粒子对原子核几乎视而不见——汤川的理论和实验之间出现了一条对不上的缝。

有人提出过出路:宇宙线里也许有两种介子,重的那种与核强烈作用、很快衰变成轻的那种,我们在海平面看到的只是后者。日本的坂田昌一等人 1942 年就写出了这个想法,但战时的论文传不出去,1946 年才有英文版;1947 年 6 月的谢尔特岛会议上,马沙克又独立提了出来,随后与贝特合写成文。

可理论只是猜测。要证实它,得有一种探测器,能在重介子来得及衰变之前让它停下来,并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云室做不到:气体太稀,短命的粒子多半在飞行中就衰变了。

洞见时刻

答案是照相乳胶。布里斯托尔大学的鲍威尔从 1938 年起就在用照相底片记录粒子径迹:乳胶是固体,比气体密上千倍,粒子几十微米就能停下来;它一直处在记录状态,放在山顶上曝光几个星期就行。战后,Ilford 做出了溴化银含量高得多的新乳胶。1946 年夏天,奥基亚利尼把几块新底片带上比利牛斯山约 2800 米的 Pic du Midi 曝光。

冲洗出来的底片先给出一条线索。1947 年初,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 Perkins 与布里斯托尔的奥基亚利尼、鲍威尔分别报告:有些慢介子停下来后会把原子核打碎,炸出一颗由几条短径迹组成的「星」。这种介子与原子核的作用显然很强。

接着是 3 月 7 日。据 Physics World 2017 年的报道,扫描员 Marietta Kurz 在显微镜下找到一条径迹:一个介子停住,从同一点又射出第二个介子。第二段径迹跑出了乳胶边缘,不完整;据 Bonolis 的整理,一天之后又找到了一例。5 月 24 日,拉特斯、Hugh Muirhead、奥基亚利尼与鲍威尔在《自然》上发表了这两例,谨慎地称之为介子的一种新衰变方式——作者按姓氏字母排序。

两例太少。拉特斯带着新底片去了玻利维亚海拔五千多米的查卡尔塔亚山,那里的宇宙线强得多。据 Bonolis 的整理,这批底片又给出十例「双介子」,而且每一例里,第二个介子在乳胶中停下之前走过的距离都约为 600 微米。

射程都一样长,这是整件事的钥匙。射程由能量决定,射程相同就说明第二个介子每次出生时的动能都相同。如果重介子衰变时放出三个或更多的粒子,能量会在它们之间随机分配,次级介子的射程应当有长有短。每次都一样,只能是两体衰变:重介子停下来之后,衰变成一个轻介子加上一个不留径迹的中性粒子,两者背对背分走固定的能量。按今天的质量数值,轻介子的动量是

pμ=mπ2−mμ22mπ c≈29.8 MeV/cp_\mu = \frac{m_\pi^2 - m_\mu^2}{2m_\pi}\,c \approx 29.8\ \mathrm{MeV}/c

对应动能约 4.1 MeV,正好在乳胶里走出六百微米左右。

1947 年 10 月,拉特斯、奥基亚利尼与鲍威尔在《自然》上分两期发表了完整的分析,给两种介子起了名字:重的叫 π,轻的叫 μ。拼图就此合上:

  • 带负电的 π 停下后被原子核俘获,把核打碎成「星」——它与核子强烈作用,正是汤川预言的核力传递者;
  • μ 是 π 在飞行中或停下后衰变出来的产物,它穿过原子核而不发生强作用,所以海平面上和地底下到处都是它;十年来被当成汤川粒子的,就是它。

鲍威尔 1950 年诺贝尔演讲里给出的当时数值是:π 的质量约为电子的 274 倍,μ 约 212 倍,π 的平均寿命约 2×10⁻⁸ 秒。今天的数值分别是 273 倍、207 倍与 2.6×10⁻⁸ 秒。

涟漪效应

从宇宙线到加速器。 1948 年初,拉特斯来到伯克利,与 Eugene Gardner 一起在劳伦斯的 184 英寸同步回旋加速器上用高能 α 粒子轰击碳靶,在乳胶里认出了人工产生的 π 介子。此后 π 介子不再需要去高山上等,可以按需大批制造,粒子物理的主战场开始从山顶移向加速器。1950 年,伯克利又通过它衰变出的一对光子认出了不带电的 π⁰。

奖项。 汤川 1949 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1950 年的奖单独授给了鲍威尔,授奖理由是「发展了研究核过程的照相方法,并用这一方法发现了有关介子的若干事实」——重点放在方法上。

功劳怎么分,至今有不同说法。 以下各方都有出处,这里只列出来:

  • 据 Symmetry 杂志 2019 年与 Pesquisa FAPESP 2024 年的报道,是拉特斯提出在乳胶里加硼,也是他决定把底片带到更高的查卡尔塔亚去。Nascimento 2015 年统计了 1901–1963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结论是拉特斯与奥基亚利尼得到的提名「足以得奖两次」;他也查了流传甚广的「玻尔留下一封解释拉特斯为何没得奖的密封信」之说,在玻尔档案里没有找到这封信。
  • 据 Tucci 2023 年对奥基亚利尼晚年回忆录的整理,奥基亚利尼认为是他 1945 年向 Ilford 建议提高银含量、才有了新乳胶,而鲍威尔从未承认这一点,诺贝尔演讲里也没有提他的贡献;但奥基亚利尼自己在回忆录里承认拿不出证据。
  • 乳胶法本身也有更早的源头:维也纳的玛丽埃塔·布劳与 Hertha Wambacher 1937 年就在高山曝光的乳胶里拍到宇宙线引起的核蜕变;加尔各答的 D. M. Bose 与 Bibha Choudhuri 1941 至 1942 年在喜马拉雅山区用乳胶估算过宇宙线介子的质量,但战时只有灵敏度不足的半色调底片,没能继续。
  • 真正第一个看见「双介子」的是扫描员 Kurz,她和同事们都不是论文作者。

π 与 μ 的后半生。 一旦分清了,两个粒子各自成了工具。π 介子后来被南部阳一郎解释为强作用对称性自发破缺留下的「几乎无质量」的粒子,这正是它比其他强子轻得多的原因。μ 子则被归入与电子同类的轻子,它那句「谁点的这道菜」式的尴尬身份,要等到标准模型才算安顿下来。π→μ→e\pi \to \mu \to e 这条衰变链,1957 年又成了检验宇称不守恒的现成实验。

乳胶本身也没有停下:1949 年鲍威尔小组在新的电子灵敏底片里又拍到一个衰变成三个 π 的更重介子,后来知道那是 K 介子——奇异粒子的大门就此打开。

如果没有它

没有这一步,汤川的核力理论会继续卡在那条十二个数量级的缝里。理论家已经开始怀疑整个介子图像,是乳胶里那十几条六百微米长的径迹把它救了回来,而且只用了一个最朴素的推理:射程一样长,就只能是两体衰变。

它也是粒子物理的一个分水岭。在它之前,基本粒子只有质子、中子、电子、光子,外加一个身份可疑的介子;在它之后,新粒子一个接一个出现,理论总是落在实验后面。鲍威尔在诺贝尔演讲里说,介子的世界远比最出色的理论推测所设想的复杂——此后二十年的「粒子动物园」印证了这句话,最终逼出了夸克模型。

更实际的遗产在今天的实验室里。加速器把质子打在靶上产生大量 π 介子,让它们在飞行中衰变,就得到了 μ 子束和中微子束——今天的长基线中微子实验,源头都是这一步衰变。宇宙线撞击高层大气产生的 π 介子,衰变出大气中微子,正是在它们身上最早确认了中微子振荡。而核乳胶这种「最土」的探测器,因为能分辨微米级的径迹,直到 21 世纪还在被用来捕捉 τ 中微子留下的那一小段拐折。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C. M. G. Lattes、H. Muirhead、G. P. S. Occhialini、C. F. Powell《涉及带电介子的过程》,《自然》第 159 卷第 694–697 页(1947 年 5 月 24 日)
  2. 2.C. M. G. Lattes、G. P. S. Occhialini、C. F. Powell《照相乳胶中慢介子径迹的观测》(上),《自然》第 160 卷第 453–456 页(1947 年 10 月)
  3. 3.同上(下),《自然》第 160 卷第 486–492 页(1947 年 10 月)
  4. 4.D. H. Perkins《介子俘获引起的核蜕变》,《自然》第 159 卷第 126–127 页(1947)
  5. 5.G. P. S. Occhialini、C. F. Powell《小质量慢带电粒子引起的核蜕变》,《自然》第 159 卷第 186–190 页(1947)
  6. 6.M. Conversi、E. Pancini、O. Piccioni《论负介子的蜕变》,《物理评论》第 71 卷第 209–210 页(1947)
  7. 7.E. Fermi、E. Teller、V. Weisskopf《物质中负介子的衰变》,《物理评论》第 71 卷第 314–315 页(1947)
  8. 8.坂田昌一、井上健《论介子与汤川粒子的关系》,《理论物理学进展》第 1 卷第 143–150 页(1946)——双介子假说的英文版,日文原稿写于 1942 年
  9. 9.R. E. Marshak、H. A. Bethe《论双介子假说》,《物理评论》第 72 卷第 506–509 页(1947)
  10. 10.E. Gardner、C. M. G. Lattes《伯克利 184 英寸回旋加速器产生介子》,《科学》第 107 卷第 270–271 页(1948)
  11. 11.R. Bjorklund、W. E. Crandall、B. J. Moyer、H. F. York《质子-核子碰撞产生的高能光子》,《物理评论》第 77 卷第 213–218 页(1950)——中性 π 介子
  12. 12.S. H. Neddermeyer、C. D. Anderson《关于宇宙线粒子性质的说明》,《物理评论》第 51 卷第 884–886 页(1937)
  13. 13.D. M. Bose、B. Choudhuri《用照相法估计介子质量》,《自然》第 148 卷第 259–260 页(1941)
  14. 14.鲍威尔 1950 年诺贝尔演讲《宇宙线》——π 与 μ 质量、π 寿命的当时数值
  15. 15.Luisa Bonolis《Cecil Powell 研究档案》,林道诺贝尔奖得主大会资料馆——查卡尔塔亚的十例与 600 微米射程
  16. 16.J. Mulvey《奥基亚利尼的科学遗产》,CERN Courier(2007 年 4 月)——Pic du Midi 曝光
  17. 17.M. Durrani《追随塞西尔·鲍威尔的足迹》,Physics World(2017 年 9 月 14 日)——Kurz 的笔记本
  18. 18.P. Tucci《Dilworth/奥基亚利尼回忆录中的历史重建与个人回忆》(2023)——奥基亚利尼一方的说法
  19. 19.M. Gnida《塞萨尔·拉特斯的遗产》,Symmetry(2019 年 10 月)——拉特斯一方的说法
  20. 20.M. Pivetta《看见更大图景的物理学家》,Pesquisa FAPESP(2024 年 6 月)
  21. 21.M. L. F. Nascimento《关于给拉特斯的「失踪的信」与诺贝尔物理学奖》,Ciência e Sociedade 第 3 卷第 35–42 页(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