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困境
一块烧热的东西放在那里,它凉下来有多快?这个问题比看上去难得多。
1701 年,牛顿在《哲学汇刊》上匿名发表了一份温度表,里面用到一条假设:物体散热的快慢与它比周围高出的温度成正比。温差不大时它很好用,今天仍叫牛顿冷却律。可它把传导、对流、辐射混在一起,温差一大就失灵。
1817 年,杜隆与珀蒂把温度计泡放进抽空的铜球里,想只看辐射。他们从 0 °C 到 280 °C 之间的测量里拟合出一个指数式:外壳温度为 、温度计高出 度时,冷却速度
这个式子在测量范围内拟合得很好,却没有任何理论根据;推到高温后,它会像所有指数函数一样发散得离谱。拿太阳一试就露了馅:据斯特藩后来的整理,普耶用杜隆-珀蒂式从太阳辐射推算出的表面温度只有 1461 °C 到 1761 °C,而按牛顿的线性律则是八百四十多万度,两者相差数千倍。
1859 年,基尔霍夫又证明,一个只吸收不反射的「黑体」辐射多少能量,只由温度与波长决定,与材料无关。这让问题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个普适函数长什么样——却也让手头的数据显得更加不够用:没有人真正拥有一个黑体。
洞见时刻
1879:从旧数据里读出四次方
1879 年 3 月 20 日,维也纳帝国科学院的秘书斯特藩提交了《论热辐射与温度的关系》。据站内斯特藩人物页对原文的整理,他几乎没做新实验,而是把别人的数据一组组重算。
最先触动他的,是 Wüllner 教科书里引述的丁达尔实验:一根通电的铂丝从约 525 °C 的暗红烧到约 1200 °C 的白炽,辐射强度从 10.4 涨到 122,约 11.7 倍。而这两个绝对温度之比的四次方是
他接着回头检查杜隆与珀蒂的数据。他们的铜球里还剩两三毫米汞柱的空气,扣除空气散热时是按气压外推的;可斯特藩刚用自己的「透热温度计」证明过,气体导热与压强无关,所以扣掉的只是对流,导热那一份还留在「辐射」里。数据本身既然有百分之几的不确定,指数式就没有特权:用 乘一个常数,同样能对上 80 °C 到 240 °C 的九个数据。德雷珀 1847 年的铂丝数据、埃里克森的铁块量热实验,也都更接近四次方而不是指数。
于是他写下:一个物体放出的热,与它绝对温度的四次方成正比。用今天的写法,
论文最后,他用新公式重算太阳:普耶的数据给出约 5586 °C;用 Soret 对太阳与烧红锆片的比较测量交叉核验,得到 5307 °C 到 5565 °C。与此前一千多度和八百多万度的两种估算相比,这是第一次落在今天数值附近的结果。
数据有问题,结论却对了?
这组铂丝数据后来受到质疑,两方的材料都在。
一方:Dougal 1979 年在纪念四次方定律一百周年的文章里,转引了 Worthing 与 Halliday 1948 年《热学》的一段脚注——后来的测量表明,铂在这两个温度下的辐射之比更接近 18.6,而不是 11.6;铂也远不是黑体,本不该指望它服从黑体的规律。照这一说法,斯特藩的出发点是一组偏差不小的数据。
另一方:据站内斯特藩人物页对原文的整理,斯特藩只说铂丝数据「最先促使」他提出假设,论证的主体是重新分析杜隆-珀蒂的冷却数据;他还在文中写明,高温观测「尤其是温度的测定」很不可靠,不适合作决定性检验。
前者说的是数据的质量,后者说的是这组数据在论证里占多大分量。本页把两方都列在这里,不作裁决。
1884:学生用热力学证明
五年后,在格拉茨任教的玻尔兹曼连着在《物理与化学年鉴》上发了两篇短文。
第一篇的缘起是一篇书评。Eddy 发表文章,说辐射热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例外;玻尔兹曼写书评时,经 E. Wiedemann 提醒,读到了意大利物理学家 Bartoli 1876 年的一本小册子。据玻尔兹曼的转述,Bartoli 设想了这样一台装置:一端是冷的黑面,一端是热的黑面,中间是两块完全反光、可以移动的活塞。把冷面发出、充满圆筒的辐射用活塞压缩,推进热面——如果辐射对活塞没有压力,这个过程就不花功,而热量却无补偿地从冷处流到了热处,第二定律被打破。要保住第二定律,辐射就必须对物体施加压力。
玻尔兹曼把 Bartoli 的过程改造成一个可逆循环——一段等温、一段绝热,相当于一台以辐射为工作物质的卡诺热机——由第二定律推出辐射压强与能量密度之间必须满足的一个关系。
第二篇把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接了上来。麦克斯韦 1873 年在《电磁通论》里算出:一束垂直射到平面上的光,对单位面积的压力等于单位体积里的电磁能量。玻尔兹曼仿照 Krönig 处理气体的办法,把空腔想成一个立方体,三分之一的辐射沿每个坐标轴传播,于是各向同性的辐射对器壁的压强是
把它代入第一篇的热力学关系,用今天的写法就是
整理得 ,积分就是 。空腔里辐射的能量密度正比于绝对温度的四次方;从小孔射出去的功率 ,自然也是四次方。
玻尔兹曼称这是「一个诚然值得注意的结果」,但紧接着补了一句:谁也不会看不出这里的计算在许多地方带有暂定性质。他还指出这条路可以倒着走:承认第二定律与斯特藩定律,也能反推出辐射压强等于能量密度的三分之一。第一篇里他还顺带提到,自己早已开始用四周等温的空腔上开的小孔来代替黑体做实验——十一年后,维恩与卢默正是用这个办法造出了实验室里的黑体。
推导给了定律理论地位,也划定了它的范围。斯特藩原文说的是「一个物体」;玻尔兹曼的推导只对空腔辐射,也就是黑体成立。今天对普通物体写成 ,发射率 介于 0 与 1 之间,还随温度和波长变化——铂丝的麻烦正在这里。
涟漪效应
实验上的验证来得比理论晚。1897 年,柏林帝国物理技术研究院的卢默与普林斯海姆用加热的空腔做黑体,测了从 373 K 到 1561 K 的十三个温度。他们在论文开头指出,此前所有检验斯特藩-玻尔兹曼定律的实验都没有用真正的黑体。结果大多与四次方相差几个百分点;剩下的一点系统趋势,把指数换成 3.96 就几乎消失。他们的结论是:这条定律在 290 K 到 1560 K 之间可以视为已被证实。定律的双名,在这篇论文里已经这样写了。
它给量子论提供了一个数。 1898 年,Kurlbaum 测出黑体在 100 °C 与 0 °C 时每平方厘米辐射功率之差为 0.0731 瓦,折合 ,比今天的值低约百分之七。1901 年,普朗克发表他的辐射公式时,正是拿 Kurlbaum 这个数与卢默-普林斯海姆测的位移常数,第一次算出了两个新常数: 尔格·秒, 尔格每度。
它被普朗克定律吸收。 维恩 1893 年推位移定律时,已经把四次方当作前提;1900 年的普朗克公式对全部频率积分,得到的仍是四次方,而且连常数都给了出来:
2019 年国际单位制改用固定的 、、 来定义之后, 也随之成了一个精确的数。一条从别人旧数据里读出来的经验律,最后变成了由基本常数拼成的等式。
今天,四次方出现在所有要从「热」反推「温度」或从「温度」反推「热」的地方:
- 恒星。 一颗恒星的光度是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 2015 年给出太阳的标称光度 瓦与半径 米,代入即得有效温度约 5772 K——斯特藩 1879 年的估算离它只有几百度。反过来,测出一颗恒星的光度和温度,就能算出它有多大。
- 地球。 地球接收的太阳辐照约为每平方米 1361 瓦,扣掉约三成反射,均摊到整个球面后,要与 的向外辐射相平衡,得到 ,约零下 18 °C。而地表的实际平均温度约 15 °C,多出的三十多度来自大气的温室效应。这道算术是气候模型最基本的起点。
- 测温。 红外测温枪与热成像仪从物体的辐射反推温度;它们多半只测一段红外波段,用的是普朗克定律在该波段的积分,但仪器上那个要手动设置的「发射率」,正是斯特藩的「一个物体」与玻尔兹曼的「黑体」之间的那道差距。
- 航天器。 太空里没有空气,卫星和空间站多余的热只能靠辐射散掉。四次方意味着散热板温度稍低一点,就要大得多的面积——这是热控设计绕不开的约束。
如果没有它
没有四次方,维恩 1893 年的位移定律只能把黑体曲线沿横轴平移,纵轴该放大多少则无从确定——他当年正是用斯特藩定律补上这一个因子。普朗克 1900 年凑出新公式之后,也需要实测的 才能从公式里把 与 算成数字;没有 Kurlbaum 的那个测量,普朗克常数在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符号。
更长远地看,没有一条从温度直通辐射总量的定律,我们估算太阳、恒星与地球温度的办法,可能仍停留在杜隆-珀蒂式给出的一千多度,或者牛顿式给出的八百多万度之间。斯特藩手里的数据并不干净,玻尔兹曼自己也说推导是暂定的;可一条经验律加一段热力学论证,就把「热」和「光」接在了同一个方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