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佚名,1893 年刊于《维也纳帝国科学院年鉴》的肖像版画(公有领域,维基共享资源)
约瑟夫·斯特藩
Josef Stefan1835–1893 · 生于奥地利帝国克恩滕,克拉根福近郊圣彼得 · 奥地利
从别人的旧数据里读出「热辐射正比于温度四次方」,又教出了玻尔兹曼的维也纳物理学家
「高温下的热辐射观测本来就很少,结果——尤其是温度的测定——又很不可靠,恐怕不适合用来对一个假说作决定性的检验。」
—— 斯特藩 1879 年论文《论热辐射与温度的关系》第 420–421 页,本站据德文原文译;他写下这句话时,正要引出启发他的那组铂丝数据
1879 年 3 月 20 日,维也纳帝国科学院的秘书在例会上宣读了一篇自己写的论文。论文里几乎没有新实验:他把杜隆与珀蒂六十年前的冷却数据、丁达尔的铂丝数据、德雷珀和埃里克森的测量一组组拿出来重算,最后写下一句话——物体辐射出的热量,与它绝对温度的四次方成正比。
这位秘书叫约瑟夫·斯特藩。五年后,他的学生玻尔兹曼从理论上证明了这条定律;它成了黑体辐射问题的第一个定量台阶,今天叫斯特藩-玻尔兹曼定律。
克恩滕的穷孩子
斯特藩 1835 年 3 月 24 日生于克拉根福近郊的圣彼得,那里当时属奥地利帝国克恩滕公国。据《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他的母亲 Marija Startinik 直到 1844 年 8 月才与他的父亲 Aleš Stefan 正式成婚,他此后才随父姓;中学的学籍册上,他被登记为「生为斯洛文尼亚人」。德语的《德意志人物总传》说他的父母「非常贫穷」。
他在克拉根福读完小学与文理中学,七、八年级都是全年级第一,物理老师是斯洛文尼亚人 Karel Robida。1848 年起,学校为斯洛文尼亚学生开设母语课,任课的是 Anton Janežič。据《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他写诗的冲动来自歌德,也受到 Stifter 与斯洛文尼亚诗人 Levstik 的影响。
用斯洛文尼亚语写诗的少年
中学的斯洛文尼亚学生办了一份刊物,他的处女作就登在上面。此后几年,他的抒情诗、爱国诗、从俄语与捷克语翻译的民歌,陆续出现在卢布尔雅那与克拉根福的斯洛文尼亚语杂志上;他还写过游记《塞尔维亚剪影》,以及《海绵》《我们呼吸的空气》《蓝天》这样的科普短文。《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的评价是:在当时一批年轻作者里他年纪最小,却最有天分。
但到了 1855 年,他得出结论说自己「什么也没写出来」,决定不再以文学为业。1859 年以后,再没有他的斯洛文尼亚语作品。1859 年他在一篇文字里感叹:自己站在斯洛文尼亚读者面前,背着「一筐德国学问,握着一把斯洛文尼亚词」。他的一首《夜露》,1891 年还被误当作 Levstik 的作品,收进了 Levstik 的文集。
维也纳:从实科学校教师到研究所所长
1853 年,斯特藩进入维也纳大学,跟随 Petzval 与 Ettingshausen 学数学和物理。1857 年他已在大学给药学学生讲实验物理,同年通过教师资格考试,到一所私立实科学校教书;1858 年获博士学位并取得讲师资格。1860 年,二十五岁的他成了帝国科学院的通讯院士;1863 年升任正教授。Ettingshausen 退休后,他接掌维也纳大学物理研究所(《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记作 1865 年,一般记作 1866 年),一直做到去世。
研究所当时挤在维也纳埃德贝格区的一处简陋房舍里。1866 年,玻尔兹曼在这里获得博士学位。多年后玻尔兹曼回忆,他与斯特藩熟络起来之后,斯特藩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麦克斯韦的论文塞到他手里,又因为他「一个英语词也不懂」,外加一本英语语法书。
让空气「导热」
一团静止的气体到底能不能导热、导多少,在 1870 年前后是一桩悬案。气体导热太弱,一点对流就能把它盖住——柏林的 Magnus 做过这项测量,有几次甚至算出空气的导热系数是负的。而麦克斯韦的气体动理论预言了一件违反直觉的事:气体的导热本领与压强无关。
斯特藩用来解决它的仪器,玻尔兹曼称为「简单得不可思议」。他管它叫「透热温度计」:一个双层壁的圆筒,内筒本身就是温度计,两壁之间是一薄层被测气体。把它加热后埋进冰里,看内筒降温有多快。热量既靠气体传导,也靠辐射散出;他换用不同厚度的夹层来测——传导的部分随层厚而变,辐射的不变——两者就分开了。1872 年的结果:空气确实能导热,据《德意志人物总传》,铜的导热本领约为空气的两万倍;他还用一个实验证实了导热与压强无关,正如麦克斯韦所料。到 1879 年,他已把这项检验做到从两个大气压一直降到 4 毫米汞柱,导热系数始终不变。
玻尔兹曼还提到一个副产品:斯特藩用这台仪器发现,羊毛织物的导热与空气差不多——衣服保暖,靠的不是纤维本身导热差,而是纤维之间关住的空气不流动。
杜隆与珀蒂的「真空」里还有空气
气体导热的研究,直接把他引向了热辐射。
1817 年,杜隆与珀蒂把温度计放进抽成近乎真空的铜球里,测它冷却有多快,得出辐射随温度按指数增长的经验公式。它只在 0 到 280 °C 之间测过,却被推广到远高得多的温度,普耶还用它推算太阳温度,只得到一千四百多到一千七百多度。
斯特藩 1879 年的论文从这里下刀。杜隆与珀蒂的铜球里还剩 2 到 3 毫米汞柱的空气,他们在较高气压下测出空气的冷却作用,再按气压外推到 2 毫米,当作可以忽略的小量扣掉。可斯特藩自己刚证明过:空气的导热与压强无关,2 毫米的稀薄空气导热与一个大气压下一样多。气压外推扣掉的只是对流那一份,导热那一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辐射」数据里。按他的估算,这会让表中的冷却速度有 5% 到 9% 的不确定。
也正因为这组数据本身靠不住,他并不认为指数式有什么特权。他注意到,用
除以一个常数,同样能复现杜隆与珀蒂 80 °C 到 240 °C 的九个数据。他坦白承认,杜隆-珀蒂的指数式在这一段拟合得「更好一些」,但四次方式的偏差也不大,而且更简单、在理论上更有优势。
1879:四次方
真正让两个公式分出高下的是高温。斯特藩在论文里说明,最先促使他提出四次方假设的,是 Wüllner 在教科书里对丁达尔实验的一段评注:一根通电加热的铂丝,从约 525 °C 的暗红到约 1200 °C 的白炽,辐射强度从 10.4 涨到 122,约 11.7 倍。而这两个绝对温度之比的四次方,正好是 11.6。
他又拿来德雷珀 1847 年的铂丝数据:按四次方式,800、1200、1600 K 下的辐射之比应为 1 比 5 比 16,数据大体如此;按杜隆-珀蒂的指数式,则应是 1 比 21.5 比 462.2,完全对不上。埃里克森用大铁块做的量热实验,经他扣除支脚导热之后,也与四次方式相符。
这就是 1879 年 3 月 20 日提交科学院的那篇《论热辐射与温度的关系》。
太阳有多热
论文最后一节,他把新公式用在了太阳上。
普耶测出太阳每平方厘米每分钟放出的热量,再代入杜隆-珀蒂式,得到太阳温度 1461 °C 到 1761 °C,按后来 Violle 测得的更大的太阳辐射修正,最多也只到两千度出头。若按牛顿的线性冷却律算,则是八百四十多万度。两种算法相差数千倍。
按四次方律,同一组数据给出约 5586 °C。他又用 Soret 的另一种测量交叉验证:温度计对着太阳与对着一块烧红的锆片,扣除大气吸收后接收到的热约为 43.5 比 1,于是
锆片约 2173–2273 K,太阳便在 5307 °C 到 5565 °C 之间。今天测得的光球有效温度约为 5500 °C。《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称这是第一个正确的太阳表面温度估计。常被引用的「5430 °C」,本站查阅原文第 426–427 页时没有找到这个数,原文给的是上面这两个结果。
数据错了,结论却对了?
这组铂丝数据后来招来了质疑,两方说法都有据可查。
一方:Dougal 1979 年在纪念四次方定律一百周年的文章里,转引了 Worthing 与 Halliday 1948 年教科书《热学》的一段脚注——后来的测量表明,铂在这两个温度下的辐射之比更接近 18.6,而不是 11.6;而且铂的辐射远不是黑体辐射,本不该期望它服从黑体定律。照这个说法,斯特藩最初的灵感建立在一组偏差不小的数据上。
另一方:斯特藩原文本身交代得很清楚,铂丝数据只是「最先促使」他作出假设,论证的主体是对杜隆-珀蒂冷却数据的重新分析;他还专门写明,高温观测「尤其是温度的测定」很不可靠,不适合作决定性检验。换句话说,他自己并没有把定律压在这组数据上。
两方并不直接冲突:前者说的是数据的质量,后者说的是数据在论证里的分量。另外要注意,斯特藩的表述是「一个物体」放出的热量,没有把适用范围限定在黑体;把它限定为黑体定律,是五年后玻尔兹曼推导之后的事。
1884:学生给出证明
斯特藩的定律一开始并没有被普遍接受。1884 年,已在格拉茨任教的玻尔兹曼发表了一篇四页的短文,标题就叫《从电磁光理论推导斯特藩关于热辐射随温度变化的定律》。
他把一个装满辐射的空腔当作热机的工作物质,借用意大利物理学家 Bartoli 从热力学论证的光压,再用麦克斯韦电磁理论给出的光压与能量密度的关系,让这台「辐射热机」走一个卡诺循环。热力学第二定律要求的结果是:空腔里的辐射能量密度正比于绝对温度的四次方。
这条推导只对理想黑体成立,却使四次方从经验规律变成了热力学的必然结论。此后,维恩 1893 年的位移定律与 1896 年的分布公式,都以它为已知前提;到 1900 年,普朗克公式对全部波长积分,给出的仍是这个四次方。
冰有多厚:斯特藩问题
晚年的斯特藩转向一类新问题:一块冷却中的水,边冷边结冰,冰与水的分界面自己在移动,移动多快又取决于分界面上放出多少潜热。1889 年他就此一连发表四篇论文,谈导热、扩散、结冰与蒸发。
其中最有名的是冰的那篇,他用英国历次北极探险的冰厚记录,和德国第二次北极探险 1869–1870 年的冰层温度测量来检验理论。最简单的情形给出一条漂亮的规律:气温恒定时,
冰厚与时间的平方根成正比。据 Vuik 的考证,这些北极数据来自寻找西北航道的探险队,本来就不是为了研究结冰而记录的。
今天,凡是边界随时间移动、需要靠潜热条件定出边界位置的扩散问题,都叫「斯特藩问题」,从金属凝固、冻土到晶体生长都用得上。Vuik 也指出,类似的问题早在 1831 年就有拉梅与克拉珀龙讨论过地壳在熔融球体上的凝结,斯特藩文中的那个精确解,弗朗茨·诺伊曼约在 1860 年已经得到。
埃德贝格精神
斯特藩几乎研究过物理学的每一个分支。他在 1871 年给出多组分气体扩散的方程,与麦克斯韦的结果合称麦克斯韦-斯特藩方程;他把液体的蒸发当作蒸气向上扩散来计算;1887 年他给出高频交流电集中在导线表层的趋肤效应公式。据玻尔兹曼说,在欧洲大陆,最早看出麦克斯韦电磁理论意义的只有两个人:亥姆霍兹与斯特藩。
他在行政上也身兼数职:1869–1870 年任哲学院院长,1876–1877 年任维也纳大学校长,1875–1885 年任科学院数学-自然科学部秘书,1885 年起任副院长;1883 年维也纳电工学会成立,他是首任会长。1885 年在维也纳召开的国际标准音高会议由他主持,会议把标准音 A 定为每秒 435 次振动。
1893 年 1 月 7 日,斯特藩因中风去世。两年后维也纳大学为他立碑,致辞的是玻尔兹曼。他在演说里讲起埃德贝格那栋破旧的研究所:麦克斯韦曾写信给在那里作客的洛施密特,称赞这里学生的实验工作,说英国在实验物理教学上落后了——玻尔兹曼说,这份称赞主要该归斯特藩;而他自己后来在格拉茨把研究所办得有了生气,戏称它为「小埃德贝格」。
如今漂亮的仪器摆在周围,人们却在想能拿它们做点什么。我们那时从来不缺主意,发愁的只是仪器从哪里来。
这是玻尔兹曼在 1895 年说的,说的是斯特藩的研究所。
代表方程
斯特藩定律(1879)
物体单位面积辐射出的总功率,与绝对温度 的四次方成正比。斯特藩原文说的是「一个物体」,没有限定黑体;1884 年玻尔兹曼的推导只对黑体成立,今天课本里的 也是黑体的常数。温度翻一倍,辐射变成 16 倍。
改写杜隆-珀蒂的冷却数据
杜隆与珀蒂 1817 年测过温度计在 0 °C 外壳里冷却的速度 ,拟合成指数式 。斯特藩发现,把 除以一个常数,80 °C 到 240 °C 的九个数据也能对上,误差与指数式相当——而四次方式在高温下不会像指数那样发散。
太阳表面温度估算
Soret 让同一个温度计分别对着太阳和一块在氢氧焰里烧红、视大小与太阳相同的锆片,扣掉大气吸收后,接收到的热约为 43.5 比 1。按四次方律,太阳的绝对温度就是锆片的 倍。锆片约 2173–2273 K,于是太阳约 5580–5838 K,即 5307–5565 °C。此前按杜隆-珀蒂式得出的只有一千多度,按牛顿的线性律则是八百多万度。
冰层生长的平方根律(1889)
水面上方气温比冰点低 度时,冰厚 与时间 的平方根成正比; 是冰的导热系数, 是熔化潜热, 是冰的密度。推导只假设冰层里温度随深度线性下降。斯特藩算过,即使 取 30 °C,这样估出的冰厚也只比精确解多约 3%。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斯特藩《论热辐射与温度的关系》,《维也纳科学院数学-自然科学部会议报告》第 79 卷第二分册第 391–428 页(1879)
- 2.《维也纳科学院数学-自然科学部会议报告》第 79 卷第三分册,1879 年 3 月 20 日会议纪要(第 227 页),载有该文提交记录
- 3.斯特藩《论冰的形成理论,特别是极地海洋中的结冰》,《物理与化学年鉴》新辑第 42 卷第 269–286 页(1891;转载自 1889 年《维也纳科学院会议报告》第 98 卷第二分册 A)
- 4.斯特藩《气体导热研究(一)》,《维也纳科学院会议报告》第 65 卷第二分册第 45–69 页(1872)
- 5.斯特藩《论气体混合物的平衡与运动,特别是扩散》,《维也纳科学院会议报告》第 63 卷第二分册第 63–124 页(1871)
- 6.玻尔兹曼《从电磁光理论推导斯特藩关于热辐射随温度变化的定律》,《物理与化学年鉴》第 258 卷第 291–294 页(1884)
- 7.玻尔兹曼《约瑟夫·斯特藩》(1895 年 12 月 8 日斯特藩纪念碑揭幕演说),收入《通俗文集》第 92–103 页(莱比锡,1905)
- 8.G. Jäger《Stefan, Josef》,《德意志人物总传》第 54 卷第 448–451 页(1908)
- 9.L. Čermelj、M. Uršič《Stefan, Jožef》,《斯洛文尼亚人物传记辞典》第 10 卷(卢布尔雅那,1967),今收入斯洛文尼亚科学与艺术院「斯洛文尼亚传记」网站
- 10.C. Vuik《关于斯特藩问题的一些历史注记》,《荷兰数学档案》第四辑第 11 卷第 157–167 页(1993)
- 11.R. C. Dougal《四次方定律一百年》,《物理教育》第 14 卷第 234–238 页(1979)——转引 Worthing 与 Halliday《热学》(1948)第 438 页脚注对铂丝数据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