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埃里克·康奈尔 肖像

图:Betsythedevine 摄,2015 年(CC BY-SA 4.0,维基共享资源)

埃里克·康奈尔

Eric A. Cornell

1961–今 · 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 · 美国

原子与核物理热学与统计

1995 年 6 月 5 日,他和威曼在一张牌桌就能摆下的装置里,看见了爱因斯坦七十年前算出、却连爱因斯坦自己都不太相信的那团东西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1 表彰他们在碱金属原子稀薄气体中实现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以及对凝聚体性质的早期基础研究

「当然,「被禁止」和「不可能」不是一回事;套用约瑟夫·海勒的一句老笑话——要是真的不可能,他们也就犯不上去禁止它了。」

—— 康奈尔与威曼 2001 年诺贝尔演讲《稀薄气体中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最初七十年与一些近期实验》

1995 年 6 月 5 日,玻尔德的一台机器把一小团铷原子放开,让它自由飞了几十毫秒,然后用一束光照出影子。影子中央多出一个尖峰——原本应该是一片圆圆的、模糊的热云,现在云的正中坐着一个又窄又亮的核。那是爱因斯坦在 1925 年算出来的东西:温度足够低时,大量原子会一起掉进同一个量子态,变成一个可以用肉眼看见的波。从算出来到看见,中间隔了七十年。

做这件事的是一台小机器。埃里克·康奈尔第一次走进卡尔·威曼实验室时的印象是:这套装置「一张牌桌就能摆下」。当时国际上追这个目标的主力是麻省理工学院的自旋极化氢,那套低温设备占掉大半间屋子,用了近二十年也没做成。

睡前故事是物理估算题

康奈尔 1961 年生于加州帕洛阿尔托,父母当时都在斯坦福读研究生。两岁时全家搬到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父亲成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土木工程教授。他后来把剑桥当成自己的家乡。

他父亲不讲睡前故事,讲的是估算题:一辆卡车装满蜂箱过桥,桥的承重刚好卡在边上,司机该不该敲敲车厢让蜜蜂飞起来;或者伸出大拇指,怎么量月亮有多大。这种「先别查资料,现在就给我估个数」的训练,后来在他的博士导师那里又来了一遍。

高中最后一年他转到旧金山的洛厄尔高中——一所以学业闻名的「磁石学校」。他的说法是,那是他第一次待在「用功是件酷事」的地方。

中断的学业与单个离子

1980 年他进斯坦福。先去斯坦福直线加速器中心当扫描员看气泡室照片,干了三个下午就不告而别;之后找低温物理学家布拉斯·卡夫雷拉要了个本科生的活,从此泡在液氦罐旁边。

大二暑假他把学业整个停下来:去台中的基督教青年会教英语会话,半年后转去香港,再到中国大陆待了三个月学中文,前后近九个月。回到斯坦福后,他在一个用陀螺仪检验广义相对论的实验组里做完了荣誉论文——那个项目后来叫引力探测器 B,2004 年才上天。

1985 年秋他进麻省理工学院,跟戴维·普里查德做单离子回旋共振质量谱:把一个离子囚在潘宁阱里量它的回旋频率,两种离子的频率比就是质量比的倒数。这件事的终点很远——精确测出氦-3 与氚的质量差,就能定出氚 β 衰变释放的总能量,再结合 β 谱的端点,量出的是电子中微子的静质量。

这个组花了三年才第一次囚住并探测到单个离子。成功那天早上,师兄罗伯特·魏斯科普夫只说了一句「就这样」,当天下午开始写论文,此后再没回过那间实验室。普里查德的带法也留在他身上:

他常常是一副考官的样子——「这个效应有多大?不知道?没关系,那你现在估一个给我。不用回去想,就现在,出声算,算给这屋里所有人听。」

一张牌桌就能摆下

1990 年博士毕业,他本想去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跟戴维·怀恩兰做离子阱,讲座讲完没等到 offer。台下坐着怀恩兰组的一位前博士后莎拉·吉尔伯特,她给丈夫打了个电话——丈夫正是在玻尔德找博士后的卡尔·威曼。1990 年 10 月,康奈尔到了玻尔德。

他记下的第一印象,后来成了整件事的伏笔:

我见过的其他激光冷却实验大半要占掉一间屋子;卡尔的实验一张牌桌就能摆下。用二极管激光代替氩离子泵浦的染料激光,用一个小小的蒸气泡代替原子束装置,整套东西看上去够得着、又紧凑,甚至有点可爱。

而且只有一个研究生在做。他当时的想法是:一个学生都忙得过来,能有多难?——「差不多一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克里斯·门罗并不是一般的研究生。」

也是在考虑这份 offer 的时候,他第一次认真想到 BEC。原因很实际:在麻省理工学院,普里查德隔壁办公室坐的是丹尼尔·克莱普纳,他和托马斯·格雷塔克正带着当时最有希望的自旋极化氢组。那条路他看了五年,知道它有多难;而眼前这条路看上去小、便宜、能快速改。

1992 年博后期满,他手上有哈弗福德学院、弗吉尼亚大学和 JILA 三份 offer。有人劝他别留在博士后导师的阴影里,他还是留了下来,在隔壁房间自己起炉灶,造一台从一开始就为蒸发冷却设计的机器。

被禁止不等于不可能

要凝聚,原子的德布罗意波得胀到和邻居重叠:相空间密度 nλdB3n\lambda_{\mathrm{dB}}^{3} 要超过 2.61。麻烦在于,任何物质冷到那个温度,早就该结成固体了——热力学不允许气体存在于那里。

康奈尔和威曼在诺贝尔演讲里的回答,是这一整条路线的注脚:

当然,「被禁止」和「不可能」不是一回事;套用约瑟夫·海勒的一句老笑话——要是真的不可能,他们也就犯不上去禁止它了。

论证靠的是速率之差。气体靠两体碰撞达到热平衡,靠三体碰撞才结成分子、长成固体。密度足够低时两体速率远远压过三体速率,于是原子可以先落进一个亚稳的凝聚态,慢悠悠地再走向真正稳定的固相。他们给的量级是每立方厘米 10¹⁴ 个原子——比空气稀薄几十万倍;而到 10¹⁷ 时,这个亚稳态只剩几微秒的寿命。

整条路线因此是个夹缝:气体必须稀薄到三体碰撞来不及发生,又必须稠密到德布罗意波能重叠。两个要求把温度挤到纳开量级。

用同一套激光掷两次骰子

新机器选了铷。理由在中文科普里几乎没人写对——不是因为铷「容易冷」,而是因为散射长度是掷骰子掷出来的。

原子之间的散射长度取决于束缚态离阈值有多近,这个「差多少」实际上无法预先算准,不同同位素之间近乎独立的随机数。凝聚体要稳定,散射长度必须为正(排斥);为负就会像后来铷-85 那样坍缩。铷有两种稳定同位素,等于「同一套激光系统可以掷两次骰子」。而且铷和铯的波长足够接近,同一批光学件通用,几周之内就能换一种原子重来。

等他们真冷到接近凝聚时,光缔合实验已经把散射长度定到 20% 的精度,铷-87 在他们用的那个态上散射长度为正——骰子掷对了。

阱底的那个洞

磁阱里束缚最强的是线性梯度的四极场,但它的磁场大小在中心是一个真正的零点。原子走到那里,自旋会跟不上方向翻转的磁场而翻掉,然后漏出去。这就是马约拉纳洞。

他们一开始决定先不管它:先把蒸发冷却做通,洞的事以后再说。蒸发冷却确实按预期工作了——「但一点也没超出预期」:原子冷到大约 40 μK,然后就在他们估计的那个温度上,从阱底的洞里漏光了。

补洞的主意是康奈尔想的,叫 TOP 阱(时间轨道势阱):在四极场上叠一个不大的旋转磁场,把零点甩成一个圆周轨道,转得比原子跟得上的还快。原子感受到的是时间平均之后的势,中心不再有零。他后来的评价是「这是我们那个问题的完美解法」。

TOP 阱还附赠了一份他们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好处:它给出的势是各向异性的——三个方向的束缚频率不一样。这一点在数据出来之前谁也没当回事,几个月后它成了判定凝聚的关键证据。

还差两块拼图。一块是从凯特勒那里借来的暗斑磁光阱,让原子在中心不被光反复激发,从而在极低的铷蒸气压下也能装进上亿个原子,磁阱寿命超过一百秒。另一块更土:关掉磁阱后,原子一边膨胀一边自由落体,会掉出成像的视场。安德森、恩舍尔和刚进组的马修斯用一个周末装上了一个「反重力线圈」,在原子下落时托它一把。

1995 年 6 月 5 日

到 1995 年 6 月 5 日,新技术工作得很好,我们开始看那些大了许多的云。让我们高兴的是,期待已久的双组分分布几乎立刻就出现了。

高兴之后马上是怀疑:

兴奋里掺着担心——盼了这么多年的「双组分云」,我们会不会是在自己骗自己。

更可疑的是它好得过头。理论上凝聚组分刚出现时应该只占很小一份,而他们头几批样品里,凝聚的比例几乎能到 100%。

在 BEC 多年来那种「做不成」的成见笼罩之下,我们的观测结果好得不像真的。我们做实验做得够久,知道一件事:实验物理里凡是好得不像真的结果,几乎总是假的。

真正让他们放心的,是 TOP 阱那份意外的各向异性。热气体从各向异性的势里放出来,按能量均分定理会各向同性地铺开——不管阱什么形状,飞出去的云都是圆的。凝聚体不一样:它是一个量子波,按波动方程膨胀,束缚越紧的方向动量展布越宽,展开得越快。所以同一张图里,外面那圈热云是圆的,中间那个窄峰是椭圆的。这个反差不可能来自任何一种「云被挤扁了」的平庸解释。

好得不像真的

观测之后几周恰好连着三个国际会议,同行几乎都在场,数据当场说服了最挑剔的人。论文 1995 年 7 月 14 日发表在《科学》上,署名是安德森、恩舍尔、马修斯、威曼、康奈尔。摘要里的数字是:凝聚组分首次出现在约 170 nK,数密度每立方厘米 2.5×10¹² 个原子,样品能保持 15 秒以上。

有两个温度数字经常被混为一谈:170 nK 是凝聚刚出现的温度;诺奖新闻稿里那个 20 nK,说的是后来得到约 2000 个原子的纯凝聚体时的温度。把它们写进同一句话是错的。

优先权也值得写清楚。1995 年一共有三个实验:JILA 的铷-87 六月观测、七月发表;莱斯大学休利特组的锂-7 八月发表,但锂-7 的散射长度为负,凝聚体的原子数受限,当时结论有争议;凯特勒在麻省理工学院的钠十一月发表,原子数比 JILA 多两个量级。诺贝尔委员会对后者用的措辞是「独立于康奈尔与威曼的工作」,通篇回避排序。而追了近二十年的自旋极化氢,要到 1998 年才真正做成。

涡旋、玻色新星,以及电子圆不圆

拿到凝聚体之后,JILA 这台机器接着回答了「它到底是不是一个宏观波函数」。1996 年他们测出凝聚体的集体激发模式——它会呼吸、会晃,频率和理论对得上。1999 年,他们在凝聚体里造出量子化涡旋:环流不能取任意值,只能是一份一份的,这是超流的签名。

2001 年是更好看的一个:用费什巴赫共振把铷-85 的散射长度突然从正调成负,让原子之间从互斥变成互相吸引。凝聚体先收缩,然后炸开,一部分原子喷出去,一部分留在原地。因为形状太像小一号的核坍缩超新星,他们给它起名叫「玻色新星」。

2011 年前后他当上 JILA 主任,研究重心转向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电子圆不圆。如果电子有一个哪怕极小的电偶极矩,就意味着时间反演对称性被破坏,而这正是很多超出标准模型的理论所预言的。他和叶军合作,把 HfF⁺ 分子离子囚在阱里当放大器——分子内部的电场比任何实验室能造的都强得多。2017 年和 2023 年的两轮测量把上限一路压下去,每一轮都砍掉大量参数空间。他自己的说法是,想弄清楚电子「有多对称,或者说有多么轻微地不对称」。

2004 年 10 月

2004 年 10 月,他感染了坏死性筋膜炎。症状先是疼,加上像流感的乏力,几天后入院;没人知道细菌是从哪道口子进去的。入院第二天清晨医生决定截肢——必须赶在感染蔓延到躯干之前。他当时已经因剧痛被镇静,人不清醒,决定是妻子兰德里做的。她对外科医生说:「只要脑子还在,我想他愿意活下来。」

科罗拉多大学 11 月 10 日的家属声明写得很直白:细菌似乎已被清除,「他的左臂连同肩膀在抗击这一疾病的过程中被截去。埃里克是右撇子。」中文网上常见的「失去右臂」「失去了惯用手」都是错的,而且截掉的不只是胳膊,是连肩。

他住院七周,躯干大面积植皮,皮从自己腿上取。谈起取皮的器械时他是兴奋的——「他们有个东西,有点像那种带轮子和细钢丝的奶酪刨,能片下极薄的一层皮,真是了不起的玩意儿。」回家以后妻子的办法是不替他代劳:「他让我帮忙开个罐子,我就单手拧开,然后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事你自己也能做。他说想回去上班,我说你得先把报税做完——他做完了,然后就回去上班了。」

2005 年他回到 JILA。一只手做不了激光的精细调节,那部分改由学生动手,他说和研究生待在一起是「一天里最好的部分」。假肢试过,不太有用;开车装了个转向球,他的评价是「跟打电话的司机一样安全」;切菜就放砧板上硬剁。2011 年他对采访者的总结是:

比起很多身有残疾的人,单臂截肢是很轻的残疾……我看上去比实际上更像个残疾人。

代表方程

热德布罗意波长

λdB=h2πmkBT\lambda_{\mathrm{dB}} = \frac{h}{\sqrt{2\pi m k_{\mathrm{B}} T}}

一个原子的「量子尺寸」。室温下 λdB\lambda_{\mathrm{dB}} 比原子间距小好几个数量级,原子就表现得像一颗颗小球;冷到纳开量级它能胀到微米,波与波才开始彼此重叠。分母里有 T\sqrt{T},所以要把它放大一千倍,温度得降一百万倍。

凝聚判据

n λdB3≥ζ(3/2)≈2.612n\,\lambda_{\mathrm{dB}}^{3} \ge \zeta(3/2) \approx 2.612

把密度和量子尺寸乘到一起,就是「相空间密度」。只要每个原子的德布罗意波所占的体积里平均住着约 2.6 个原子,凝聚就发生——它不在乎你用的是哪种原子,只在乎这一个数。1995 年之前所有失败的尝试,卡的都是这道门槛。

谐阱中的凝聚临界温度

kBTc=ℏωˉ(Nζ(3))1/3≈0.94 ℏωˉ N1/3k_{\mathrm{B}} T_{c} = \hbar\bar{\omega}\left(\frac{N}{\zeta(3)}\right)^{1/3} \approx 0.94\,\hbar\bar{\omega}\,N^{1/3}

ωˉ\bar{\omega} 是磁阱三个方向振荡频率的几何平均,NN 是阱里的原子数。原子越多、阱束缚得越紧,凝聚来得越「早」——这也是为什么蒸发冷却一边扔原子一边还能逼近凝聚:阱同时也在收紧。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安德森、恩舍尔、马修斯、威曼与康奈尔《稀薄原子蒸气中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观测》,《科学》第 269 卷第 198–201 页(1995)
  2. 2.佩特里希、安德森、恩舍尔与康奈尔《用于中性原子蒸发冷却的稳定强束缚磁阱》,《物理评论快报》第 74 卷第 3352–3355 页(1995)——TOP 阱
  3. 3.康奈尔与威曼《稀薄气体中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最初七十年与一些近期实验》(诺贝尔演讲),《现代物理评论》第 74 卷第 875–893 页(2002)——本页叙事的主要来源
  4. 4.赫斯《磁囚禁并压缩的自旋极化氢的蒸发冷却》,《物理评论 B》第 34 卷第 3476–3479 页(1986)
  5. 5.门罗、斯旺、鲁宾逊与威曼《蒸气泡中极冷的囚禁原子》,《物理评论快报》第 65 卷第 1571–1574 页(1990)
  6. 6.康奈尔、门罗与威曼《可多次装载的交流磁阱》,《物理评论快报》第 67 卷第 2439–2442 页(1991)
  7. 7.金、恩舍尔、马修斯、威曼与康奈尔《稀薄气体中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体的集体激发》,《物理评论快报》第 77 卷第 420–423 页(1996)
  8. 8.马修斯、安德森、哈尔扬、霍尔、威曼与康奈尔《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体中的涡旋》,《物理评论快报》第 83 卷第 2498–2501 页(1999)
  9. 9.唐利、克劳森、康尼什、罗伯茨、康奈尔与威曼《坍缩与爆炸中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体动力学》,《自然》第 412 卷第 295–299 页(2001)——玻色新星
  10. 10.凯恩克罗斯等《用囚禁分子离子精密测量电子的电偶极矩》,《物理评论快报》第 119 卷第 153001 页(2017)
  11. 11.鲁西等《电子电偶极矩的更严上限》,《科学》第 381 卷第 46–50 页(2023)
  12. 12.瑞典皇家科学院《200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新闻稿》(2001 年 10 月 9 日)
  13. 13.埃里克·康奈尔《诺贝尔自传》,收于《诺贝尔奖年鉴 2001》,诺贝尔基金会(2002)
  14. 14.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康奈尔家属声明》(2004 年 11 月 10 日)
  15. 15.杰基·福捷《埃里克·康奈尔:独臂七年》,KUNC 电台(2011 年 11 月 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