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Christopher Michel 摄,2024 年(CC BY-SA 4.0,维基共享资源)
卡尔·威曼
Carl E. Wieman1951–今 · 生于美国俄勒冈州科瓦利斯 · 美国
他用便宜一百倍的二极管激光做成了别人用大装置追了二十年的事;拿到诺贝尔奖之后,他把同一套实验方法转过来对准了大学课堂
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1 表彰他们在碱金属原子稀薄气体中实现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以及对凝聚体性质的早期基础研究
「我相信,一次成功的科学教育会改变学生思考的方式,让他们能像科学家那样理解和使用科学。这是可能的——但前提是,我们得像做科学那样去教科学。」
—— 威曼《为什么不用科学的方法来教科学?》,《Change:高等教育杂志》(2007)
1995 年那台做出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机器,最引人注意的地方不是它有多精密,而是它有多小。埃里克·康奈尔第一次见到它时的形容是「一张牌桌就能摆下」。同一时期在麻省理工学院追同一个目标的自旋极化氢装置,「体量与复杂度都令人生畏」,追了近二十年没成。
把设备做小做便宜,是卡尔·威曼一以贯之的手法。而更少有人提的是:这条技术路线并不是为了 BEC 而开的——它是他另一项工作的副产品。那项工作是在一张实验台上测弱相互作用。
锯木厂与图书馆
威曼 1951 年生于俄勒冈州科瓦利斯。他父母新婚后开着一辆破车横穿美国,定居在俄勒冈海岸山脉的林区深处;父亲大半辈子在锯木厂当锯工。五个孩子里他排行第四。
家里没有电视。他的童年读物来自公共图书馆,管理员为他破例放宽了每次五本的上限,让他每周抱一大摞回家。他后来说,这让他对公共图书馆的价值有一种很深的感激。小学是只有三间教室的乡村学校;七年级换到费洛马斯,科学老师罗恩·托拜厄斯讲周期表里原子结构的方式,他认为比自己后来上过的所有大学课程都好。
少年时他是个认真的棋手,七到十年级痴迷国际象棋,在美国西北部同龄组排名很高,16 岁「退役」改打网球。高中毕业那个夏天他在锯木厂「拉绿链」——站在传送链边上按尺寸把木料一根根拽下来。他说后来每当厌烦学术工作,就想想那个夏天。
住在实验室里的本科生
1969 年他进麻省理工学院。新生导师是丹尼尔·克莱普纳,第一个暑假就把他收进了实验室。他在那里泡了整个本科:和研究生、博士后聊物理——其中一位是戴维·普里查德,二十年后成了康奈尔的博士导师。
大一他打校际网球和壁球,两条胳膊的肘伤先后把他淘汰。他自称 19 岁「第二次退役」,那之后才真正把全部注意力转向物理。
他的本科过得相当不像本科:尽量少上课、尽量多做实验,自己造可调谐染料激光,有自己的课题。因为常常夜里做实验、白天在体育馆冲澡,为了省房租,他干脆搬进实验室住,住了大约半年——「住实验室这事过了半年就腻了。」他自己对这段的评价是:
也许,如果有更多学生像我当年那样乱七八糟地学物理,他们当中会有更多人像我一样有干劲、有成就。
1973 年本科毕业,他为了特奥多尔·亨施的窄带染料激光(还有加州的天气)去了斯坦福。博士期间他发展出偏振光谱学,又造出第一台 480 nm 的单模连续波染料激光,用来改进氢基态兰姆移位与 1S–2S 同位素移位的测量。
在一张实验台上做粒子物理
博士快念完时,他盯上了一个当时还没人看见的东西:原子中的宇称不守恒。
电弱统一理论预言,弱相互作用会通过交换 玻色子在原子核与电子之间起作用。这种作用不守恒宇称,于是原本被严格禁戒的原子跃迁会出现极微弱的振幅。测出这个振幅,就等于用一台桌面上的激光装置去检验粒子物理——而且是在加速器完全够不着的低能端。他的说法是:「这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用原子物理去做重要的基本粒子物理。」
1977 年他到密歇根大学,加入一个用微波谱测氢原子宇称不守恒的组。但他自己另搞了一套描述这类实验的表述方式,用它一比就看清了:不同方案的灵敏度差得很远,用激光谱做铯的成功率要高得多。原因在方程卡里那条弱荷公式:信号大致随原子序数的三次方增长,而铯是激光能干净对付的最重的碱金属。
他退出氢实验自立门户,与系里资深教员闹得很僵。他后来形容那是「作为一个不懂系里政治的年轻助理教授」很脆弱的几年,自称在密歇根的七年「乏善可陈」。
1984 年 8 月,他把整个实验室连同学生的家具一起装进一辆租来的卡车,横穿大平原搬到玻尔德,落地就飞回俄勒冈和莎拉·吉尔伯特结婚。到 JILA 不到一年,第一次铯原子宇称不守恒的测量就做出来了。
这个结果向我自己、也向世界证明了我能当一个研究物理学家——在密歇根那乏善可陈的七年里,这件事一度变得相当可疑。
他随即拿到终身教职并升为正教授。1988 年的第二代测量成了电弱理论的低能检验;1997 年的第三代是压轴:精度之高,让他们第一次在原子中看到了「环形偶极矩」——原子核内部弱相互作用留下的印记。
便宜一百倍的激光
BEC 就是从这条线上岔出来的。
第三代铯实验需要新的激光技术,他和瓦茨为此开发了二极管激光。1984 年前后,两人想找点「轻松好玩的事」调剂那个漫长艰苦的项目,就拿这套技术去减速原子玩——用的激光成本只有前人的百分之一。
接着是第二项关键发明。传统的光阱要靠原子束来装载,机器就小不了。他和本科生比尔·斯旺想出了蒸气泡磁光阱:不用原子束,只要一只小玻璃泡和几只廉价二极管激光,就能从室温蒸气里直接抓住原子。激光囚禁从此从少数大组的绝活变成一项谁都能上手的技术。
再往下一步就顺理成章了:他们把激光冷却好的原子转移进磁阱,绕开光阱里光子造成的密度与温度限制。
这件事做起来出奇地容易、效果出奇地好——我们得到的囚禁原子比此前冷了约一百倍,相空间密度也相应跃升——它让我萌生了比「更好的囚禁与冷却技术」更大的野心,也就是实现 BEC。幸运的是,埃里克·康奈尔恰好在那时(1990 年)加入进来,一起去追这个目标。
后面的事写在发现页里:一个射频刀口把最热的原子一层层削掉,剩下的原子重新热化、越削越冷;康奈尔的 TOP 阱补上了磁阱底部漏原子的那个洞;1995 年 6 月 5 日,飞行时间图像的正中长出了一个又窄又亮的峰。论文 7 月 14 日发表在《科学》上,署名是安德森、恩舍尔、马修斯、威曼、康奈尔。
康奈尔后来总结从威曼身上学到的方法论,恰好是这台小机器的设计哲学:
卡尔教我先判断装置的哪一部分真正要紧,然后不惜代价把那一部分做好。反过来,他也强调要认得出哪里「够用就是够用」,不要在那上面浪费一分钟。
十七年的优等生,为什么不会做研究
2001 年的诺贝尔奖差不多是这条线的终点。他的下半场从一个困惑开始,而那个困惑在实验室里困扰了他很多年:
新来的研究生进我实验室时,已经在课堂上连着成功了十七年;可一给他们研究课题,他们就完全不知从何下手。更糟的是,常常看起来他们连物理到底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可接着会发生一件神奇的事:在我的实验室里干上短短几年,和我、和其他学生混在一起,他们就变了。某一天我会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内行的物理学家,是真正的同行了。
他半开玩笑地提了一个假说:人脑大概要先过十七年的「毛毛虫」阶段,才会突然变成物理学家「蝴蝶」。然后他说,这个解释他不满意——于是把它当成一个科学问题来处理。
他自己的教学也给了他一记。年轻时他用的是最常见的办法:先把一个题目想透,然后讲给学生,让他们获得同样的清晰。
但我是实验方法的虔诚信徒,所以我总要测量结果。而每当我认真去弄清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答案都很清楚:这套办法就是不管用。
他和凯瑟琳·珀金斯做过一个很狠的小实验:在课上讲一个并不显然的事实,配好插图,15 分钟后随堂测——大约 10% 的学生记得。他后来在美国一所顶尖物理系做报告时,对在座的教授和研究生原样重做了一遍,结果还是 10% 左右。
更扎心的是那条大范围的测量结论:
平均而言,学生上完一门物理导论课之后,他们关于物理的信念比开课时更像新手;几乎每一门被测量过的导论课都是这样。
他补了一句:化学的情况「如果说有区别,那是更糟」。
像做科学一样教科学
他给出的诊断是新手与专家的分界:
新手把物理课的内容看成一堆孤立的信息——由权威递下来、和身边的世界无关,只能靠背。对新手来说,解题不过是把题型对上某个背下来的套路。而专家——也就是物理学家——把物理看成一套由实验确立、用来描述自然的、互相连贯的概念结构。
所以「教会内容」和「让人变成专家」根本是两件事。为什么讲授制在后一件事上注定低效,他引的是认知科学的硬约束:人的短时工作记忆大约只能同时握住七项不同的东西,一次能加工的概念不超过四个;而一堂一小时的科学讲授课要求学生记住并处理的新条目,比这多得多。
他主张的做法有三条:结论要建立在客观数据上,而不是轶事和传统;教学成果要像学术成果那样发表、复用、迭代——他把每换一位老师就从零重造一门课的做法叫作「重新发明方轮子」;以及,充分利用现代技术。
最有名的一次验证是 2011 年那个对照实验:一门大班物理课拆成两个平行班,一个班照旧由资深教授讲授,另一个班由受过训练的新手用基于研究的教学法上一周,期末同一张卷子——两个班的差距大到不像同一门课。2014 年他又为一份涵盖两百多项研究的元分析写了评论,标题直接说:大规模比较给出了清晰的结论。
PhET 与科学教育计划
2002 年,他用诺贝尔奖金的一部分加上国家科学基金会的资助,在科罗拉多大学创办了 PhET 交互式模拟。缩写原本是「物理教育技术」,但它早就不止物理——现在覆盖化学、生物、地球科学与数学,一百二十多个免费模拟,每年的使用量以亿次计。
2006 年 3 月,科罗拉多大学启动科学教育计划,校方承诺每年一百万美元、为期五年。次年他转赴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主持卡尔·威曼科学教育计划。这套模式的要点不是办讲座教教授怎么讲课,而是用竞争性拨款发给院系,院系拿这笔钱雇「学科教育专家」——既懂本学科、又受过教育学训练的人,以课程顾问的身份和教授一门课一门课地搭档改。2017 年他把这段经验写成了一本书。
2010 到 2012 年,他在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任科学副主任。2013 年起他到斯坦福,由物理系与教育研究生院联合聘任——这个双聘本身就是他后半生的写照。2020 年他获得一丹教育研究奖,奖金约四百万美元,他说要投进 PhET。
代表方程
凝聚判据
是原子的热德布罗意波长,温度越低它越大。当每个原子的「波体积」里平均住进约 2.6 个原子,波与波就重叠起来,凝聚发生。这个判据不认原子种类,只认这一个乘积——所以关键从来不是「冷」,而是「又冷又密」。
原子核的弱荷
宇称不守恒实验真正量的就是这个数。 是质子数、 是中子数, 是电弱理论里的温伯格角。因为 ,括号里几乎为零——质子基本不出力,弱荷差不多全由中子贡献。信号大致随 增长,所以要挑重原子;铯有 55 个质子、78 个中子,是当时能被激光干净地对付的最重的碱金属。
蒸发冷却的截断参数
是阱沿的高度,也就是原子逃出去要付的「逸出功」。一杯水的逸出功是物质本身定的,所以蒸发降温有个下限;而磁阱的阱沿是实验者用射频现调的,温度降下来就把阱沿也跟着降下来, 保持不变——只要碰撞还够频繁,这场蒸发就没有终点。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亨施、李、瓦伦斯坦与威曼《氢 1S–2S 的无多普勒双光子光谱》,《物理评论快报》第 34 卷第 307–309 页(1975)
- 2.威曼与亨施《无多普勒效应的激光偏振光谱学》,《物理评论快报》第 36 卷第 1170–1173 页(1976)
- 3.瓦茨与威曼《用二极管激光操控原子速度》,《光学快报》第 11 卷第 291 页(1986)
- 4.吉尔伯特、诺埃克、瓦茨与威曼《铯原子中宇称不守恒的测量》,《物理评论快报》第 55 卷第 2680–2683 页(1985)
- 5.诺埃克、马斯特森与威曼《铯原子宇称不守恒的精密测量:电弱理论的低能检验》,《物理评论快报》第 61 卷第 310–313 页(1988)
- 6.伍德、贝内特、赵、马斯特森、罗伯茨、坦纳与威曼《铯原子宇称不守恒与环形偶极矩的测量》,《科学》第 275 卷第 1759–1763 页(1997)
- 7.门罗、斯旺、鲁宾逊与威曼《蒸气泡中极冷的囚禁原子》,《物理评论快报》第 65 卷第 1571–1574 页(1990)——蒸气泡磁光阱
- 8.安德森、恩舍尔、马修斯、威曼与康奈尔《稀薄原子蒸气中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观测》,《科学》第 269 卷第 198–201 页(1995)
- 9.康奈尔与威曼《稀薄气体中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最初七十年与一些近期实验》(诺贝尔演讲),《现代物理评论》第 74 卷第 875–893 页(2002)
- 10.唐利、克劳森、康尼什、罗伯茨、康奈尔与威曼《坍缩与爆炸中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体动力学》,《自然》第 412 卷第 295–299 页(2001)
- 11.威曼与珀金斯《改造物理教育》,《今日物理》第 58 卷第 11 期第 36–41 页(2005)
- 12.威曼《为什么不用科学的方法来教科学?》,《Change:高等教育杂志》第 39 卷第 5 期第 9–15 页(2007)——本页后半的主要来源
- 13.威曼、亚当斯与珀金斯《PhET:促进学习的模拟》,《科学》第 322 卷第 682–683 页(2008)
- 14.德劳里耶、谢卢与威曼《大班物理课中学习效果的改善》,《科学》第 332 卷第 862–864 页(2011)
- 15.威曼《大规模的科学教学方法比较给出了清晰的结论》,《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第 111 卷第 8319–8320 页(2014)
- 16.威曼《大学教学中的专长及其对教学效能、评价与培训的启示》,《代达罗斯》第 148 卷第 4 期第 47–78 页(2019)
- 17.卡尔·威曼《诺贝尔自传》,收于《诺贝尔奖年鉴 2001》,诺贝尔基金会(2002)
- 18.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威曼获评全美年度教授》新闻稿(2004 年 11 月 1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