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格林

1828 年，诺丁汉一家印刷所印出了一本小册子，标题是《论数学分析在电磁理论中的应用》。

它靠订阅出版，一共只征到 51 位订阅者。其中大多数是作者的熟人和当地的绅士，几乎没有人读得懂它。

作者是个磨坊工人，三十五岁，一生只上过约一年半的学。

一年半的学

格林生在诺丁汉近郊的斯内因顿，父亲是面包师。八岁那年他被送进诺丁汉的古达克学院，读了大约一年半——这是他受过的全部正规教育。

九岁起他在父亲的作坊里干活。1807 年父亲建起一座五层高的风车磨坊，格林从此以磨坊为业，一干二十多年。

他的数学是自学的。1823 年，三十岁的他加入了诺丁汉订阅图书馆——那是当地少数能借到严肃学术书籍的地方。他在那里读到拉普拉斯的《天体力学》和泊松关于电学的论文，为了读原文，他自学了法文。

他怎么学到当时英国本土还很少人掌握的欧陆分析方法，至今没有确切答案。诺丁汉没有大学，没有同行，没有导师。

那本没人看的小册子

1828 年的《论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给一个物理量起了名字。 拉普拉斯和泊松都在用一个函数，它的梯度给出力，它满足那条方程；但没人给它一个名称。格林叫它 potential function——势函数。这个词沿用至今。

第二，他给出了那条把体积积分换成边界积分的恒等式（今天叫格林恒等式）。物理上的意思是：要知道一个区域内部的场，只需要知道边界上发生了什么。

第三，也是最深远的一件——他提出了一个求解策略。

要算一个任意分布的电荷在有导体边界的情况下产生的势，直接解方程极其困难。格林的做法是：先解一个单位点电荷在同样边界条件下的情形，得到一个函数；然后把任意的电荷分布看成无数点电荷的叠加，用这个函数积分一遍就行了。

那个先解出来的函数，今天叫格林函数。

这个思路的力量在于它把”解一个具体问题”变成了”解一次基本问题，然后无限次复用”。而且它不限于电学——只要方程是线性的，它就成立。

（他在书里还用了后来被称为”镜像法”的技巧：把导体平面的影响换成一个虚拟的镜像电荷。汤姆孙 1848 年独立重新发现并推广了它。）

四十岁进大学

《论文》的订阅者里有一位爱德华·布罗姆黑德爵士，林肯郡的乡绅，剑桥毕业，认得出这本册子的分量。他写信给格林，鼓励他继续。格林隔了近两年才回信——据信是因为他起初以为那只是客套。

在布罗姆黑德的推动下，格林 1833 年进入剑桥冈维尔与凯斯学院，以四十岁的年纪读本科，和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同班。他此前从未系统学过拉丁文和希腊文，入学考试相当吃力。

1837 年他毕业，在数学荣誉学位考试中名列第四（Fourth Wrangler）。1839 年当选凯斯学院院士。

两年后他在斯内因顿去世，年仅四十七岁。死因不详。

他在剑桥期间又写了几篇论文，涉及流体中的波、光在两种介质界面上的反射折射、以及弹性介质中的波动——最后这一项引入的边界条件与张量，今天在地震学和弹性力学里仍在用。

但他去世时，1828 年那本小册子在学界几乎无人知晓。

迟到十七年的发现

1845 年，剑桥的威廉·汤姆孙——那年二十一岁，刚考完学位——从导师霍普金斯那里听说有这么一本册子。他找了很久，最后在离开剑桥前一天从霍普金斯手里借到三份。

他带着它去了巴黎，给刘维尔和斯图姆看。据汤姆孙回忆，刘维尔读完后激动得难以自持。

汤姆孙促成《论文》1850–1854 年在克雷尔的《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上分三部分重印。它这才真正进入学界。

此后的路线很清楚：汤姆孙自己的静电学工作、斯托克斯的流体力学、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都建立在格林的势论之上。麦克斯韦在《电磁通论》里明确称格林的《论文》是这个领域最重要的著作之一。

磨坊与西敏寺

格林的磨坊后来失火烧毁，废弃多年。1980 年代诺丁汉市政府将其修复，今天是一座科学中心，仍在磨面粉。

1993 年，格林诞辰两百周年，西敏寺为他立了一块纪念石板，就在牛顿墓附近。捐款人里有三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他的名字今天在物理系每天被念到几十遍。学生们背的是”格林函数”这个术语，很少有人知道那个人一生只上过一年半的学，而且直到四十岁才第一次走进大学的门。

（本站另有一位没有肖像存世的人物是罗伯特·胡克——他的画像是在身后失落的；格林则是从未有人替他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