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佚名,1937,德国宇航中心哥廷根档案(DLR,CC BY 3.0 DE,维基共享资源)
路德维希·普朗特
Ludwig Prandtl1875–1953 · 生于德意志帝国巴伐利亚王国弗赖辛 · 德国
用一篇八页的会议报告把流体分成「贴壁一薄层」与「外面的理想流体」,从此有了边界层、升力线与现代空气动力学
「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是系统地研究黏性被假定为非常小时流体的运动规律。这里黏性小到这种程度:凡是没有大的速度差、也没有累积效应的地方,都可以把它略去。」
—— 普朗特 1904 年 8 月在海德堡第三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上的报告《论黏性极小的流体运动》开头,据 1928 年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英译本(NACA TM 452)转译,大意
1904 年 8 月,海德堡第三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一位 29 岁、在汉诺威教机械的工程师上台,讲了十分钟,讲稿印出来只有八页。台下是数学家,听懂的人不多。
他讲的是:一个物体在黏性极小的流体里运动,黏性并不是处处可以忽略——紧贴物面有一层很薄的流体,速度从零陡增到外面的流速,黏性在这一层里始终要紧;出了这一层,就可以放心地当理想流体来算。这一刀切下去,流体力学在理论与实验之间裂了一百五十年的口子,开始合拢。后来的机翼、螺旋桨、涡轮叶片与汽车外形,都在这一刀的延长线上。
弗赖辛的工程师之子
路德维希·普朗特生于慕尼黑北边的小城弗赖辛。父亲亚历山大是当地农学院的教授,研究乳业,常带儿子在野外看东西、问为什么。母亲在失去两个孩子之后精神崩溃,1888 年住进了精神病院;他实际上是由姑妈带大的。据 MacTutor 的传记,他四岁会数到十,五岁识字,钢琴从九岁学起,一辈子没丢下。
1894 年他进慕尼黑工业大学学机械工程,1898 年起给力学教授 August Föppl 当助手。1900 年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一根细高的梁在侧向怎么突然扭倒——一个弹性失稳问题,与流体毫无关系。据马普所依 Eckert 传记的说法,当时慕尼黑工大还不能授博士学位,他的学位是在隔壁的慕尼黑大学拿的。1909 年,他娶了 Föppl 的女儿格特鲁德。
一台抽风机与「分离」
1900 年元旦,他去了纽伦堡的机械厂(后来的 MAN)当工程师,任务之一是设计一套抽吸装置。他发现一件怪事:气流进入一段逐渐扩张的管道,本该减速、增压,可它偏偏不肯贴着管壁走,而是在某处「脱开」,在壁边留下一团乱涡,白白耗掉能量。
这就是后来叫作流动分离的现象。当时的流体理论解释不了它——欧拉方程里没有黏性,物体表面的流体可以无阻碍地滑过去,于是不会有分离,也不会有阻力,这就是困扰了人们一个半世纪的达朗贝尔佯谬。另一边,把黏性写进去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又太难,几乎没有非平凡的解。工程师只好各做各的实验、各用各的经验公式,「水力学」与「理论流体力学」成了两门几乎互不往来的学问。
1901 年他受聘为汉诺威工业大学的力学教授,据马普所的说法,26 岁的他是当时普鲁士最年轻的教授。他在那里造了一个手摇的小水槽:一米半长,靠人摇动叶轮让水循环,水里撒上细小的示踪颗粒,拍照看流体怎样绕过障碍物。
1904:八页纸的边界层
海德堡报告里的论证只有几步。流体紧贴物面的一层必须随物面一起不动(无滑移条件);外面的流速却很大。于是在一个很薄的层里,速度差极大,黏性力再小,乘上这个陡峭的梯度也不能忽略。他把这个层叫作「过渡层」或「边界层」,并给出了层内简化后的运动方程:
这个方程比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好对付得多:垂直于物面的压强不变,由外面的理想流动直接给定;层内只剩一个方向的黏性项。它让「解出贴壁流动」第一次变得可行。
更要紧的是它解释了分离。沿着物面往后,外面的压强如果回升(比如机翼上表面后半段、扩张的管道),层里本来就慢的流体顶不住逆压,会先停下、再倒流,把边界层从物面上掀起来——他在 MAN 抽风机里看到的正是这件事。分离后的涡区压强低,前后压差就是阻力。达朗贝尔佯谬从此有了答案:黏性再小,也在那一薄层里决定了整个流场的样子。
报告当时并未引起多大注意。据谷一郎的统计,此后十年里的七篇边界层论文全出自哥廷根;据 Anderson 的回顾,德国以外要到 1920 年代才真正接受这套理论。1928 年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出了英译本。
哥廷根与学生们
报告讲完没几个月,数学家菲利克斯·克莱因就把他请到了哥廷根。克莱因一直想在大学里给应用数学和工程科学安一个家,普朗特正是他要的人。1904 年秋,普朗特出任哥廷根大学技术物理所的负责人,第二年又和卡尔·龙格一起主持新成立的应用数学与力学研究所。
他很快带出了一批学生。1908 年,布拉修斯在博士论文里把边界层方程用在平板上,化成一个常微分方程,给出了第一个具体的解,今天叫布拉修斯解。同一年,来自布达佩斯的西奥多·冯·卡门在他门下取得博士学位,留下当助手。1911 年,冯·卡门在研究圆柱后面为什么老是甩出一左一右交替排列的涡时,算出了这种涡列只在特定间距下稳定——这就是卡门涡街。
1914 年他解决了一桩国际官司:巴黎的埃菲尔与哥廷根测出的圆球阻力对不上。他在球面前部绕上一圈细铁丝作「绊线」,阻力竟然骤降——细丝把边界层提前扰成湍流,湍流边界层更能顶住逆压,分离点后移,尾迹变窄。两地数据的差别,出在雷诺数与来流扰动不同,让球刚好落在了这个转变的两边。
冯·卡门后来到亚琛任教,1930 年移居美国加州理工学院。师生二人在湍流问题上竞争了一辈子,互相敬重,也互不相让。
机翼:升力线理论
飞机刚上天,没人能算一副机翼到底有多大升力、多大阻力。1918—1919 年,普朗特与学生 Albert Betz、Max Munk 一起发表了《机翼理论》两部分。他把一副有限翼展的机翼看成一根沿翼展分布着「环量」的涡线——升力线:环量产生升力(这一步是库塔与茹科夫斯基在二维情形下已经给出的),而环量在翼尖不能突然消失,就从翼尖拖出一对尾涡,把机翼身后的空气整体往下压。
这股「下洗」让来流方向变了一点,升力随之后倾,产生一项不来自黏性的阻力——诱导阻力。他算出,升力沿翼展呈椭圆分布时诱导阻力最小:
展弦比 越大,诱导阻力越小。英国的兰彻斯特在此之前已有过相近的想法,但写成可以设计飞机的定量理论,是在哥廷根。1920 年这两部分就译成英文,1921 年普朗特又亲自为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写了一份长篇综述,这套理论随即成为各国设计机翼的标准工具。
这也给「伯努利原理」那个著名的错误讲法一个正确的替代:升力来自机翼周围的环量,上下表面的流速差与机翼把空气向下推,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湍流:混合长度
边界层里、管道里的流动,大多不是层流而是湍流。1883 年雷诺用染料实验找到了层流与湍流的分界,并把湍流的平均运动写成多了一项「雷诺应力」的方程;可这一项没法从方程本身算出来。
1925 年,普朗特借用气体动理论的图像补上了它:一团流体在湍流里被横着甩出一段距离 ,带着原来的速度撞进新的一层,再和周围混匀——这就像分子带着动量走过一个平均自由程。于是湍流切应力可以写成
再假定贴近壁面时 与离壁距离成正比,就推出了壁面附近平均速度随距离呈对数分布。他的学生 Johann Nikuradse 在光滑管与砂粒粗糙管里做了大量测量,把这些规律钉牢;冯·卡门 1930 年从相似性论证独立得出了同样的对数律,两边为此较了好几年的劲。另一个学生 Walter Tollmien 1929 年算出了边界层从层流失稳的扰动波,这种波后来以他和 Hermann Schlichting 命名。
混合长度今天看是个粗糙的模型,但它是第一个能算的湍流模型,工程软件里至今还在用它的变种。更早,1910 年他在一篇讨论传热与流动阻力关系的论文里,推广了雷诺关于两者相似的想法,引入了比较动量扩散与热扩散快慢的无量纲数——后人称为普朗特数。
可压缩流与超声速
飞行速度接近声速时,空气会被压缩,低速的结果需要修正。普朗特在 1920 年代的讲课里给出了一个简单的换算:亚声速时翼型上的压强系数大约要乘以 , 是马赫数。英国人格劳特 1928 年正式发表了推导,这条规则因此叫普朗特-格劳特法则。1939 年,冯·卡门的学生钱学森给出了一个在更高马赫数下更准的修正,即卡门-钱公式。
超声速一侧,他与学生 Theodor Meyer 1908 年算出了超声速气流绕外凸拐角时的膨胀波(普朗特-迈耶流),1929 年又与 Adolf Busemann 一起提出了设计超声速喷管的特征线方法。超声速风洞与火箭喷管,都从这里起步。
哥廷根的风洞
普朗特的理论总是和实验一起长出来的。1908 年,哥廷根的「飞艇模型试验所」建成了一座回流式风洞,由他主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它扩建成大型的空气动力试验所,即后来的 AVA。1925 年,在它旁边又落成了威廉皇帝流体力学研究所,由他任所长,直到 1946 年退休——今天的马克斯·普朗克动力学与自组织研究所就是它的后身。
以他命名的东西远不止边界层。测飞机空速的「普朗特管」(皮托静压管的一种标准形制)、材料力学里扭转应力的「肥皂膜比拟」(1903)、塑性力学里的普朗特-罗伊斯方程、解释干摩擦的普朗特-汤姆林森模型(1928)都出自他手。他的《流体力学概论》从 1931 年起一版再版,是几代工程师的入门书。
纳粹年代:两份材料
1933 年纳粹上台时,普朗特已是世界公认的空气动力学权威。他所在的领域正是新政权重整空军最看重的,这使他在第三帝国的处境与理论物理学家截然不同。关于他在这十二年里的立场,史料里有两组彼此冲突的记录,这里分列出来,不下结论。
一组显示他为理论物理与同事出面。 据马普所依据 Eckert 传记写的说明,1933 年《重设职业公务员法》颁布后,普朗特曾出面反对解雇犹太同事和其他「不受欢迎」的同事,但没有成功。他反对勒纳德、斯塔克的「德意志物理学」,称这种对理论物理的排斥是对下一代物理学家的威胁。据 Hentschel 编的史料集,1938 年 7 月 12 日他致信希姆莱,为正遭党卫队周刊围攻的海森堡说话;7 月 21 日希姆莱回信给他,同一天另致信海德里希处理此事,对海森堡的攻击随后停止。1941 年 4 月 28 日,他又致信戈林,附上长篇材料,抨击对所谓「犹太物理」的围攻损害了德国的理论物理教学。
另一组显示他对政权的认同。 同一份马普所说明写道:他从未入党,也自称「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在私人信件里对国家社会主义表示同情,并使用纳粹的说法与反犹措辞;在与外国同行通信时,他为纳粹德国辩护、拒绝批评。据 Eckert 的研究,他在写给英国流体力学家泰勒的一封信里说,德国「不幸不得不」进行的反犹斗争是它自我保存所必需的。Eckert 还引过他 1937 年写给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一位代表的话: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与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是「新思想与新经济的很好的开端」。马普所的说明也指出,他为海森堡写给希姆莱的那组信,本身就带有明显的反犹言辞。
战争爆发后,据同一说明,他按「战争相关性」审查研究所的课题,削减了包括湍流理论在内的基础研究,把经费转给军工项目;1942 年起他主持帝国航空部下属的「航空研究领导」机构,直接对戈林负责。战后的去纳粹化审查没有对他提出异议。马普所的说明认为,他战后的信件里看不到悔意,他始终把自己看作一个「研究组织者」。
1945 年的一张合影
1945 年 5 月,德国投降后不久,美国陆军航空队的科学顾问团来到哥廷根调查德国的航空研究。团里有两个熟人:他当年的学生冯·卡门,和冯·卡门的学生、身着美军军服的钱学森。三代师生在哥廷根合了一张影。十年之后,钱学森回到中国,主持起新中国的火箭与导弹事业。
普朗特 1946 年退休,此后仍在研究所做研究,晚年关心的是气象学里的流动问题。1950 年 11 月他第一次中风,一侧手脚无力,康复后走路微跛;1953 年 8 月再次中风,15 日在哥廷根去世。
为什么是他
回头看普朗特的几项主要工作,用的是同一种本事:看出一个复杂问题里哪些东西可以扔掉。边界层扔掉了薄层之外的黏性,升力线把一副机翼扔成一根涡线,混合长度把湍流扔成一次次「搬运」。每一次扔掉之后,剩下的问题都恰好能算,而且算出来的东西能在风洞里核对。
冯·卡门、钱学森之后的整个航空工程学,基本就是在这套「该扔什么、留什么」的判断上搭起来的。
代表方程
边界层方程(二维定常)
这是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按薄层」砍过一刀的样子。 沿着物面, 垂直于物面。层很薄,所以沿物面方向的黏性项可以丢掉,只留下 方向那一项;压强穿过薄层不变,直接由外面的理想流动给定。方程少了一项、换了一种类型,第一次变得可以动手去解——这就是 1904 年那篇报告的核心。
边界层有多厚
边界层的厚度 与物体长度 之比,随雷诺数的平方根反比变小。飞机机翼的雷诺数上千万,边界层只占弦长的千分之几到百分之一左右——黏性全挤在这薄薄一层里,外面照样按欧拉的理想流体去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黏性「几乎为零」,阻力却不为零。
诱导阻力(椭圆升力分布)
有限长的机翼在翼尖甩出一对尾涡,把身后的空气往下压,升力方向随之向后偏一点,多出来的那一小分量就是诱导阻力。普朗特 1918—1919 年的升力线理论证明:升力沿翼展呈椭圆分布时诱导阻力最小,等于升力系数 的平方除以 与展弦比 之积。滑翔机和客机的翅膀都做得又细又长,理由就在分母上。
混合长度
1925 年他给湍流造的第一个能算的模型。湍流里一团流体会带着自己的速度窜出一段距离 再和周围混掉,就像气体分子带着动量走过一个平均自由程。这样搬运动量造成的「湍流切应力」 正比于平均速度梯度的平方。 要靠实验定,但有了它,管道与平板上的湍流速度分布第一次能算出来。
普朗特数
动量扩散得快还是热量扩散得快,比一比运动黏度 和热扩散率 就知道。空气约 0.7,水约 7,液态金属只有百分之几。它出自普朗特 1910 年一篇讨论传热与流动阻力关系的论文,今天算换热器、算锅炉、算芯片散热都绕不开它。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 1.普朗特《论黏性极小的流体运动》,《第三届国际数学家大会会议录》(海德堡 1904),莱比锡 Teubner,第 484—491 页(1905)
- 2.普朗特《论黏性极小的流体运动》英译本,D. M. Miner 译,美国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技术备忘录第 452 号(1928)
- 3.普朗特《机翼理论》第一部分,《哥廷根皇家科学会通报》数学物理类,第 451—477 页(1918)
- 4.普朗特《机翼理论》第二部分,《哥廷根皇家科学会通报》数学物理类,第 107—137 页(1919)
- 5.普朗特《传热与流体流动阻力之间的一个关系》,《物理学杂志》第 11 卷第 1072—1078 页(1910)
- 6.普朗特《关于充分发展湍流研究的报告》,《应用数学与力学杂志》第 5 卷第 136—139 页(1925)
- 7.格劳特《可压缩性对翼型升力的影响》,《皇家学会会刊 A》第 118 卷第 113—119 页(1928)
- 8.钱学森《可压缩流体的二维亚声速流动》,《航空科学杂志》第 6 卷第 399—407 页(1939)
- 9.Michael Eckert《流体力学的黎明:科学与技术之间的一门学科》第 8 章「普朗特、流体力学与国家社会主义」,Wiley-VCH(2006)第 177—193 页
- 10.J. D. Anderson《普朗特的边界层》,《今日物理》第 58 卷第 12 期第 42—48 页(2005)
- 11.Michael Eckert《普朗特:流体力学与航空研究的一生》,Springer(2019;德文原版 2017)
- 12.Klaus Hentschel 编《物理学与国家社会主义:原始文献选集》所收普朗特 1938 年 7 月 12 日致希姆莱信,Birkhäuser(1996)第 172—175 页
- 13.同上,希姆莱 1938 年 7 月 21 日致普朗特信,第 177—178 页
- 14.同上,普朗特 1941 年 4 月 28 日致戈林信及附件,第 259—266 页
- 15.马克斯·普朗克动力学与自组织研究所《普朗特报告厅》说明文字(依据 Eckert 的传记)
- 16.J. J. O'Connor、E. F. Robertson《路德维希·普朗特》,圣安德鲁斯大学 MacTutor 数学史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