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费曼

在二十世纪的大物理学家里，费曼大概是最不像「学者」的一位：他敲邦戈鼓、撬保险柜、在酒吧的餐巾纸上推演方程。但嬉笑的外表下是一颗罕见的头脑——他重构了量子力学的表述方式，把最繁难的计算变成几笔简画，还把「诚实」二字刻进了科学精神的定义里。

远罗卡威的少年

1918 年，费曼生于纽约，在皇后区的远罗卡威长大。父亲是推销员，却用独特的方式教他科学：知道一只鸟的名字，和真正了解这只鸟毫无关系——重要的是看它在做什么。家里的旧收音机被男孩拆了又装，邻居们排着队来找这个「靠思考修收音机的孩子」。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后，他进入普林斯顿读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数学与物理成绩之高，让阅卷人前所未见。

洛斯阿拉莫斯：保险柜与诀别信

战争把他卷进曼哈顿计划。白天，他是理论部里最年轻的组长之一，指挥一屋子人用机械计算器为原子弹算题；晚上，他以破解存放机密文件的保险柜为乐，撬开后只留一张纸条，嘲弄军方的安保形同虚设。玩笑的背面是深渊：妻子艾琳患肺结核，住在附近的疗养院里，1945 年 6 月去世。一个月后，费曼在沙漠中目睹了人类第一朵蘑菇云。次年他给亡妻写了一封信：「请原谅我没有寄出这封信——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新地址。」这封信直到他去世后才被人发现。

一句话与一条路

在普林斯顿时，物理学家耶勒给他看了狄拉克 1933 年的一篇论文，其中说量子演化振幅与经典作用量的指数「相对应」。费曼追问：「相对应」是不是「成比例」？他当场演算，果然如此。顺着这条线索，他在惠勒指导下建立了路径积分表述。战后他更进一步，把量子电动力学里的每一项计算画成小图：直线是电子，波浪线是光子。1948 年他在波科诺会议上首次展示，听众一头雾水；次年戴森证明这套图与施温格、朝永振一郎的繁复方法完全等价，而且好用得多。1965 年，三人同获诺贝尔奖。

讲台上的魔术师

1950 年代起，费曼定居加州理工学院。1961 到 1963 年，他为本科生连讲两年基础物理，讲稿编成三卷红皮书《费曼物理学讲义》，至今仍是全世界物理系学生的经典。他的信条是：如果不能把一个概念讲到大一新生听懂，说明我们自己还没真懂。课堂之外，他在巴西的桑巴乐队里打鼓，在酒吧敲邦戈——这些荒唐事 1985 年结集成《别闹了，费曼先生》，成了科学圈最畅销的自传之一。

底下的空间还很大

费曼有两次站在讲台上，谈了当时根本不存在的技术。

1959 年 12 月 29 日，他在美国物理学会年会上做了题为《底部还有大量空间》的演讲。他问：为什么不能把《大英百科全书》全部内容写在一枚针尖上？他算了一遍，只要把每个字母缩到几十个原子的尺度就够了，而这不违反任何物理定律。他接着谈到逐个原子地搭建物质、用小机器造更小的机器，并自掏腰包设了两个一千美元的奖——给第一个把一页书缩小到两万五千分之一的人，和第一个造出边长四百微米以内可控电机的人。两个奖后来都被人领走了。这场演讲今天被当作纳米技术的开山之作。

1981 年他又做了一次。当时人们已经在用计算机模拟量子系统，却发现代价高得离谱：模拟 N 个量子比特，经典计算机要跟踪 2ᴺ 个数，四十几个粒子就能把地球上所有内存吃光。费曼的建议直截了当——既然自然本身是量子的，就别用经典计算机去模拟它，造一台本身就是量子的机器。这篇《用计算机模拟物理》是量子计算最常被引用的源头。

两次他都不是在做研究，只是在演讲里想问题。四十年后，这两个方向各自长成了一个产业。

冰水里的真相

1986 年 1 月 28 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升空 73 秒后解体。费曼受邀加入调查委员会。在全国直播的听证会上，他不动声色地把一段 O 型密封圈样品夹紧后放进冰水，几分钟后取出：低温下橡胶失去弹性、无法回弹——发射当天的严寒正是灾难的直接诱因。一个中学生都能看懂的演示，胜过千页报告。他在调查报告附录里写道：「对一项成功的技术而言，现实必须优先于公关，因为大自然不可欺骗。」

最后一课

此时他的腹部癌症已多次复发。1988 年 2 月 15 日，费曼在洛杉矶去世，终年 69 岁。弥留之际短暂醒来，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可不想死两次，这太无聊了。」他办公室的黑板上还写着一行字：「凡我不能创造的，我就不理解。」加州理工的学生在最高的楼上挂出横幅——「我们爱你，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