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群星
让·佩兰 肖像

图:默里斯通讯社(Agence Meurisse),1926(公有领域,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让·佩兰

Jean Baptiste Perrin

1870–1942 · 生于法国里尔 · 法国

热学与统计原子与核物理

数出了看不见的原子——用一滴藤黄乳液里的颗粒,让「原子是否真实存在」不再是一个哲学问题

诺贝尔物理学奖 1926 关于物质不连续结构的工作,特别是发现沉降平衡

「用简单的不可见之物,去解释复杂的可见之物。」

—— 佩兰《原子》序言(1913),据法文原文译;原句为「expliquer du visible compliqué par de l'invisible simple」

1900 年前后,「原子是否真实存在」还是一个可以体面地争论的问题。化学家早已用原子写方程式,物理学家用分子推导气体定律,但以奥斯特瓦尔德为代表的「唯能论」者认为,这些不过是方便的记账符号:没人见过原子,也没人数过。

让·佩兰做的,就是去数。他在显微镜下盯着一滴黄色乳液里的颗粒,数了上万个,数出了每摩尔物质里有多少个分子。十几种互不相干的现象——气体的黏性、天空为什么是蓝的、黑体辐射、镭的衰变——各自给出这个数,结果彼此吻合。这件事之后,怀疑原子的人一个接一个改了口。

法拉第筒里的负电

佩兰 1891 年进入巴黎高师,1894 年留校当助教,开始研究阴极射线。当时这种射线是什么正吵得不可开交:德国的勒纳德、赫兹一派认为是以太中的波,英国的克鲁克斯一派认为是带电的粒子流。赫兹还做过一个实验,说它不带电。

佩兰的想法很朴素:电荷有没有进入一个封闭导体,是能确定无疑地测出来的。他把阴极射线引进一个与验电器相连的金属筒(法拉第筒),外面再套一层接地的金属罩挡住感应。射线一进筒,验电器的金箔就张开,显示强烈的负电;用磁铁把射线偏开,不再射进筒里,金箔就不动了。1895 年 12 月他把结果发表在《法国科学院通报》上,结论是:阴极射线就是运动着的负电。他后来回忆,幸亏当时不知道赫兹已经「证明」过射线不带电,否则也许不会去做。

与汤姆孙的先后

两年后,剑桥的 J. J. 汤姆孙测出了阴极射线粒子的荷质比,比氢离子大一千多倍,由此确认了电子。两人的关系,两方材料是这样写的:

  • 汤姆孙 1897 年的论文《阴极射线》开头就讲佩兰的实验,承认它证明了「某种带负电的东西」从阴极射出、会被磁铁偏转,但认为它「可以被反驳」:以太派并不否认阴极会射出带电粒子,只是说这些粒子与射线本身的关系,就像子弹与枪口的闪光。汤姆孙于是把法拉第筒放在射线路径之外,只有射线被磁铁偏转过来时筒才带电,以此堵住这个缺口。
  • 佩兰 1923 年在自己的工作简介里写道,他已搭好测荷质比与速度的装置,「正要开始这些测量时,我得知 J. J. 汤姆孙(他重复了我的实验之后,也走到了要测这个比值的一步)已经抢先了」;他认为自己实验的价值在于「是一连串实验的起点,这串实验最终确立了电子的存在」。
  • 德布罗意 1945 年在法国科学院的悼词中评价,1895 年的实验「给出了电子存在的第一个直接证据」。

把颗粒当成大号分子

1900 年代初,佩兰转向胶体。他注意到范托夫已经证明,溶液里的溶质分子无论大小,对压强的贡献都与气体分子一样。那么颗粒再大一些、大到显微镜下看得见,是否仍然遵守气体定律?

如果遵守,一件可检验的事随之而来:空气越往高处越稀,因为分子的热运动与重力在较劲;乳液里的颗粒也应该这样,只是颗粒比分子重得多,变稀的高度要短上十亿倍。

难点在于做出大小一致的颗粒。他用的是藤黄——一种画家用的黄色树脂——在水里研开,然后像分馏一样反复离心分级。他在《原子》里写,最用心的一次处理了一千克藤黄,几个月后只得到几分克直径合乎要求的颗粒。

1908 年他在一个只有十分之一毫米深的液槽里,用显微镜逐层对焦、数颗粒数。四个等间距高度上的浓度之比是 100、47、22.6、12,恰是一个等比数列。每升高约 6 微米浓度减半,而空气要升高约 6 千米。由此反推出的阿伏伽德罗常数,一组数了 13000 个颗粒,得到 70.5×102270.5\times10^{22};换一批颗粒、数了 17000 个,得到 68.2×102268.2\times10^{22}。

检验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 1905 年给出了布朗运动的定量理论:颗粒的位移平方的平均值与时间成正比,比例系数里含有阿伏伽德罗常数。佩兰是通过朗之万才知道这个理论的。

他在显微镜的描图镜下,每隔三十秒描下同一颗粒的位置,积累了大量位移,再换颗粒大小、换液体(水、糖水、尿素溶液、甘油)重复。颗粒的大小相差到七万倍、液体黏度相差到一百多倍,算出的常数都落在 55×102255\times10^{22} 到 72×102272\times10^{22} 之间。他写道:「吻合到这个程度,已不能怀疑爱因斯坦理论的正确。」

1909 年,他把这些工作写成一篇百余页的长文《布朗运动与分子实在性》,发表在《化学与物理年鉴》上。文中有一句:「这个不变的数 NN 是一个普适常数,似乎理应称之为阿伏伽德罗常数。」这个名字就是从这里来的。当年他采纳的数值是 70.5×102270.5\times10^{22},1913 年修订为 68.5×102268.5\times10^{22};今天定义的值是 6.02214076×10236.02214076\times10^{23}。

十三条路通向同一个数

1913 年,佩兰出版了面向一般读者的《原子》。书的结尾列了一张表:气体黏性、乳液的高度分布、布朗运动的平动与转动、扩散、临界乳光、天空的蓝色、黑体辐射、带电微滴、α 粒子的电荷、镭产生的氦、镭的衰减、镭放出的能量——十三种现象,给出的数都在 60×102260\times10^{22} 到 75×102275\times10^{22} 之间。

他写道,从这么不同的现象得到这样的吻合,「让人不能不赞叹」,它「给分子的实在性以近乎确定的可信度」。他还指出,把这 13 个方程里的 NN 消掉,就得到 12 个只含可观测量的关系:观察熔铁炉口黄光强度的物理学家,可以据此指出显微镜下数颗粒的同事读错了数。但他不认为该这样做,那「就像把已长成的植物的根砍掉」。

原子论胜利了。它的反对者曾经为数众多,如今终于被说服,一个接一个放弃了那些长期以来合理、而且无疑有益的戒心。

这本书到 1936 年卖出三万册。奥斯特瓦尔德在 1908 年前后改变立场、在教科书序言里承认物质的颗粒性,据科学史家 Mary Jo Nye 转引,他点名的依据正是汤姆孙对气体离子的计数与佩兰的布朗运动实验。玻尔兹曼没有等到这一天——他 1906 年自杀,佩兰在《原子》序言里把原子论归功于道尔顿与玻尔兹曼这样的人。

1926 年,佩兰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理由是「关于物质不连续结构的工作,特别是发现沉降平衡」。

太阳为什么会发光

佩兰没有停在原子上。1919 年他在《物理年鉴》发表长文《物质与光》,其中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四个氢原子的质量比一个氦原子多约 0.8%,按爱因斯坦的质能关系,这点质量差是一笔巨大的能量;如果太阳里的氢在变成氦,就能解释它为何能发光十亿年以上,而亥姆霍兹与开尔文的引力收缩说只够几千万年。他在 1923 年的简介里说,这是「第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一年后,英国的爱丁顿在英国科学促进会的演讲里提出了类似的想法,影响大得多。据天文学史家 Wesemael 的研究,佩兰的想法与爱丁顿的大体相近,但在天文学界几乎没有引起注意。真正算出氢怎样变成氦,要等到 1938 年的贝特。

科学的组织者

佩兰晚年最大的工程不在实验室里。他认为法国的年轻科学家要么挤进大学、要么放弃研究,于是四处游说,要给大学之外的研究者发薪水、买设备。据德布罗意的悼词,先是新设国家科学基金,与原有的科研基金并行,两者后来合并、改组为科学研究中央服务局;1939 年 10 月,在此基础上成立了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诺贝尔基金会的传记说,约里奥能完成他那些出色的研究,就靠这个机构。

1936 年人民阵线上台,伊雷娜·约里奥-居里出任科学研究副国务秘书,三个月后辞职,由佩兰接任,做到次年 6 月;1938 年春他又短暂回任。1937 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他主持办起了发现宫,把最新的科研成果搬给公众看,希望在年轻参观者中「唤起研究的志向」。此外,巴黎天体物理研究所、上普罗旺斯天文台、物理化学生物学研究所的建立,都有他的推动。

客死纽约

1940 年法国战败,佩兰先随政府南撤,再躲进自由区。1941 年底他经里斯本搭船赴美,12 月抵达纽约,与已在那里的儿子、物理学家弗朗西斯·佩兰会合。据德布罗意的悼词,他很快成为在美支持戴高乐的法国人中的领头人物之一,抱病写文章、作演讲,主持纽约的法语流亡大学。四个月后,1942 年 4 月 17 日,他在纽约去世,七十一岁。

战后的 1948 年,他的骨灰由法国海军巡洋舰「贞德号」运回。那年 11 月,他与同一年代从巴黎高师走出来的老友朗之万一起,被迁入先贤祠。

争议与存疑

  • 1895 年实验与电子的发现:汤姆孙认为佩兰的实验没有排除「电荷与射线无关」的可能,因而加以改进;德布罗意则称它是电子存在的第一个直接证据。两种评价各见于上文所列原文。
  • 数据精度:佩兰各种方法给出的数值在 55×102255\times10^{22} 到 75×102275\times10^{22} 之间,他最终采纳的 68.5×102268.5\times10^{22} 比今天的值高出约 14%。他自己在 1923 年的简介里已提到一个系统误差:助手 Costantin 发现容器壁会减慢颗粒的布朗运动,远离器壁重测得到 64×102264\times10^{22},但计数只有一百来次。
  • 太阳能源说的年份:佩兰本人把这一想法系于 1919 年的《物质与光》,德布罗意的悼词则写作 1920 年。

代表方程

乳液的沉降平衡

n(h)n0=exp⁡(−NA V(ρ−ρ′) g hRT)\frac{n(h)}{n_0} = \exp\left(-\frac{N_A\, V (\rho-\rho')\, g\, h}{RT}\right)

大气越高越稀薄,是因为分子的热运动与重力在较劲;佩兰假定悬浮在水里的藤黄颗粒也是「大号分子」,那么它们在几十微米高的液柱里也该这样按指数变稀。VV 是颗粒体积,ρ−ρ′\rho-\rho' 是颗粒与水的密度差——这些都能在显微镜下量出来,数一数不同高度上的颗粒数,唯一未知的就是阿伏伽德罗常数 NAN_A。他的乳液每升高约 6 微米浓度减半,空气则要升高约 6 千米。

爱因斯坦的布朗运动公式

⟨x2⟩=RTNA t3πηa\langle x^2 \rangle = \frac{RT}{N_A}\,\frac{t}{3\pi\eta a}

爱因斯坦 1905 年的预言:半径为 aa 的颗粒在黏度为 η\eta 的液体里,沿一个方向的位移平方的平均值随时间 tt 线性增长。佩兰在显微镜下每隔固定时间描下颗粒的位置,拿位移反推 NAN_A,得到的数与沉降平衡给出的一致。

阴极射线的截止电压

eV=12mv2eV = \tfrac{1}{2}mv^2

1895 年证明阴极射线带负电之后,佩兰加一个逆向电场让射线停下来,量出所需电压 VV,由能量守恒得到荷质比与速度的一个关系;再量磁场中的偏转半径,就能把两者分开。他正要做第二步时,得知汤姆孙已经抢先测出了 e/me/m。

四个氢聚成一个氦

ΔE=(4×1.008−4.000) g×c2≈3×1019 erg\Delta E = (4 \times 1.008 - 4.000)\,\mathrm{g} \times c^2 \approx 3 \times 10^{19}\ \mathrm{erg}

1919 年他指出:按当时的原子量,4 克原子的氢(4.032 克)比 1 克原子的氦(4.000 克)重 32 毫克,按爱因斯坦的质能关系,这部分质量对应约 3×10193\times10^{19} 尔格的能量。氢变氦若在太阳里发生,释放的能量足以让它发光远超开尔文估计的几千万年——这是他认为「第一个可接受的」太阳能源解释。

伟大发现

出处

正文所据的原始文献与可靠二手材料。带链接的可直接查看原文。

  1. 1.J. Perrin《Nouvelles propriétés des rayons cathodiques》,《法国科学院通报》第 121 卷第 1130 页(1895)
  2. 2.J. J. 汤姆孙《阴极射线》,《哲学杂志》第 44 卷第 293 页(1897)——文中重复并改进了佩兰的实验
  3. 3.爱因斯坦《热的分子运动论所要求的静止液体中悬浮小粒子的运动》,《物理年鉴》第 17 卷第 549 页(1905)
  4. 4.J. Perrin《L'agitation moléculaire et le mouvement brownien》,《法国科学院通报》第 146 卷第 967 页(1908)
  5. 5.J. Perrin《Mouvement brownien et réalité moléculaire》,《化学与物理年鉴》第 8 辑第 18 卷第 5 页起(1909)——「阿伏伽德罗常数」的命名处
  6. 6.J. Perrin《Les Atomes》,巴黎:Félix Alcan(1913)
  7. 7.J. Perrin《Matière et lumière》,《物理年鉴》第 9 辑第 11 卷第 5–108 页(1919)
  8. 8.J. Perrin《Notice sur les travaux scientifiques de Jean Perrin》(1923)——本人对各项工作的回顾
  9. 9.路易·德布罗意《La réalité des molécules et l'œuvre de Jean Perrin》,法国科学院年会宣读(1945 年 12 月 17 日)
  10. 10.F. Wesemael《Harkins, Perrin and the Alternative Paths to the Solution of the Stellar-Energy Problem, 1915–1923》,《天文学史杂志》第 40 卷第 277 页(2009)
  11. 11.诺贝尔基金会《Jean Baptiste Perrin – Biographical》,载《Nobel Lectures, Physics 1922–1941》(1965)
  12. 12.M. J. Nye《Molecular Reality: A Perspective on the Scientific Work of Jean Perrin》,伦敦:Macdonald(1972)——奥斯特瓦尔德转变立场的经过据此转引